《姑娘姑娘》丁燕

18、果冻，再见 人，最宝贵

　　你并不想娶我，你只是想娶你孩子的母亲，倘若是另一个女人站在这里告诉你，她怀孕了，我想你也会说出这句话。这句话不是给我的，是给果冻的，我代表他谢谢你，谢谢你没有像他的母亲那样，没有像他的母亲那样不欢迎他，不接纳他。他的嘴唇抽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我知道，我说对了。那句话，那句我可以娶你，他用可以来修饰娶你，真的只是说给果冻听，不是说给我。我不知道一个男人真心想要娶这个女人的时候会怎么说，但我知道，一定不会是：我可以娶你。
　　手术被安排在一周后的一个下午，那个下午我的心是凉的，冰凉的。我没有喊叫，没有害怕，我接受。他们注射一些莫名其妙的液体到我的肚子里去，然后我开始疼，从蚊叮虫咬似的疼，到汗流浃背的疼，再到翻江倒海的疼，我始终没有说一个字，喊出一声来。我已经疼的在床上呆不住了，下地走动吧，或许那会叫我好受些。我扶着墙蹒跚着来回走，凡只在走廊边上看我，因为一旦他来扶我，他靠近我，我都会有一声低吼，声音不大，但任谁都能听出那里燃烧的愤怒。我没有看他，不知道他会有怎样的表情。我要自己来面对这个和果冻分别的时刻，这是我们母子的情谊，不允许别的任何人来打搅，包括他的父亲。我感觉着生命一点一点在我温暖的子宫里消失，我感觉着生命微弱的抗议。此刻我是一个刽子手，在亲手扼杀自己的骨肉，在撕裂一个脆弱的生命。因为在我人生的路上他是一个牵绊，一个不该有的牵绊，他不该来。他的无知的母亲，所犯下的错，要他来承担这个后果，要他来买单。将来，当他的母亲意气风发的享受午后阳光时，他的灵魂会不会在黑暗的角落里永不见天日。
　　突然想起了武则天，当她亲手扼杀自己孩儿的时候，是否也如我这一般的感受。
　　我感觉到了生命的结束。果冻的生命结束了，他从我的身体里出来，那一刻我觉得从脚趾到发梢，我整个人都是轻松的，都是自由的。我看不见，但我能听见，听见医生粗鲁的将我的孩子用塑料袋来包裹。他们将我的孩子交给他的父亲，嘴里直说了一句话，这个娃娃已经这么大了。我的心像刀在绞。我吃力的下了床，气若游丝的说出第一句话，让我感觉感觉他。凡将塑料袋交到我手里，我能感觉到他的重量，还不能够知道他是男是女，就要这样匆匆告别了。对不起，我说给果冻听，他能听见吗？
　　我听见医生在我身后讨论。
　　这个这么快，还不到两个小时就出来了。
　　母子情深呗，孩子不愿意折磨她，就出来的快一些。
　　唉，可怜的孩子啊，各方面都挺好的，都那么重了，小胳膊小手的，都有轮廓了。
　　现在的年轻人啊，未婚先孕的多了。
　　我做了一个梦，果冻大声的叫我妈妈，他的小手软软的，就是没有什么血色，他在笑，他也有一双会笑的眼睛，他还在叫我妈妈，妈妈。果冻一定很爱他的妈妈，一定一定。
　　人，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对于我们每个人只有一次，这仅有的一次生命应该怎样度过呢？每当回首往事的时候，不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不因碌碌无为而羞愧。果冻，我如此爱你，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