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丁燕

16、妈妈，我怀孕了 华灯初上，

　　我曾经在火车上，为这一次远行雀跃，为这一次未知欢呼，我以为我要卸下枷锁开始不一样的自己，开始不一样的生活，开始不一样的呼吸。而这所有的不一样都值得我付出所有。看着哗啦啦的流水，我想我所有的不一样都只是因为一个凡吧。如果没有他，也许我还在一如既往的更换工作，一如既往的追寻自己空悲的灵魂，然后遇见一个男人，在彩礼上讨价还价，最后嫁给他。可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第一次出门远行，第一次脱离大人的翅翼，就送给我如此的成人礼，如此的。那么以后呢，我抱着头，不敢再让自己去想。
　　妈妈打电话来了，我看着手机，良久才敢按下那个接听键。
　　妈妈！
　　呦，碰见啥高兴事了？
　　我买的彩票中奖了。
　　哎呦，这么厉害，哈哈哈。
　　对呀，也不看看是谁的女儿呢？我不跟你聊了，我要赶去兑奖了。
　　好好哈，你慢点，别……
　　她还没有说完，我就迫不及待的挂了电话，因为眼泪已经开始决堤，我不是一个很好的演员，这是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卖力的表演。我习惯于撒谎，但还不太习惯掩饰。从前，当我遇见挫折和困难的时候，我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她，拼命用眼泪和鼻涕，换取那些同情与安慰。就像18岁的时候，我去输液，医生只是没有一次就扎对血管，因为她在身边，我便开始嚎啕，我很喜欢看见她因为心疼我而不知所措。扎上针以后，她出去买零食给我，在她出去的时候，滚针了，我的手上起了很大的一个包，疼。可我没有流眼泪，因为她不在。医生帮我拔针的时候，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说，刚才你妈妈在门外面哭了，你把你妈妈吓哭了，打在儿身痛在娘心，你疼一分，她已经疼十分了。
　　决堤的眼泪，让我没有了力气去支撑自己的身体，我瘫坐在桥边。华灯初上，来往的人，来往的车都在看我，无所谓。我在这里，这是我的一出戏，来往的成了看戏的人，他们只是看，而我并不痛。不会谢幕也没有掌声，他们都是过客，匆匆一瞥，也要进行各自的戏。他们都会看我，而我不一定都能看见他们，幸运的，我注意到了你戴了一顶鹅黄色的鸭舌帽，那些不够幸运的，就像桥下的流水，我只能听见声音，而音容笑貌，无从辨析。
　　太阳缓缓的落下山头，只剩下像垂暮老人头上斑秃似的余晖，一块一块，还在苟延馋喘，睁扎着，不肯谢幕。那轮又大又圆的，被视为生命之源的太阳，早就迫不及待的离我而去，离我肚子里的生命二区，开始照亮世界的另一端，照亮另一个世界里幸福的和不幸的人们。
　　我看手机，有5个未接电话，都是凡打过来的，许是回去之后发现没了我的踪影。而我，竟从头至尾，没有听见，没有感觉到他的电话。我还没有来得及擦干眼泪将电话拨回去，他的电话已经急促的拨了过来，
　　我说，喂。
　　他说，这么晚了，跑到哪里去了，电话也不接，你吓死我了。
　　我说，我怀孕了。
　　他说，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顿的告诉他：“我-怀-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