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丁燕

15、果冻，你好 在我看见她

　　当我遗忘自己的时候，上帝并没有遗忘，他或许想让我的幸福更加幸福，想让我的欢娱更加欢娱，他送了果冻给我。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我给他取名叫做果冻。果冻是我和凡的孩子，他在我肚子里第三个月的时候我才发现他。我和凡都不是深谙男女之事的人，虽然不至于相信接吻就能怀孕，但对于这件事，我们两个是猝不及防的。
　　果冻是不被祝福的，至少是不被自己的父母祝福的，当我拿着化验单子的时候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事实，我一个人在川流不息的大街上走。医院旁边有一条河，一条很大很急的河，我站在桥上往下看，看哗啦啦的流水，听哗啦啦的流水，风从对面吹过来，我的头发被吹散，还有我的梦，我的憧憬。
　　我上大学的时候成绩不好，只是酷爱读书，勉强毕业后，家里人强烈建议我留在家乡工作，我对工作并没有什么热情，最开始在一个小小的偏僻的街道办事处，基本上没有什么人来，而我最喜欢的就是坐在窗边，看窗外的丁香，后来丁香谢了，我就换了工作。然后，我就去做了老师，在一个小学里，我教语文。这是我最喜欢的工作之一，我交二年级的孩子，刚好有一篇课文叫做《一株紫丁香》，我拿这个课文去参加市里的教学比赛，拿了第一名。大家很惊讶，甚至还有点震惊，因为我只参加工作不到3个月。因为拿了第一名，校长偏偏就叫我在建党节前后讲《王二小》，形式主义而已，接着我就有了第三份工作。我在一家写字楼里替别人整理文案，我有一个主管的领导，她身上一直散发很浓重的香奈儿的香水味道，你的鼻子会先你的眼睛一步找到她。她很冷傲，没有太多言语，她所有的谈论只围绕她身上由内而外的品牌，偶尔也打趣一下我的劣质高跟鞋。我写的东西里，她有很多字不认识，偏叫我改成她认识的字。我觉得她太蠢，然后换了另外一份工作。我跳舞，我从来都不知道自己能跳舞，也不知道自己能跳到得到专业舞蹈教师的高度赞扬。又是一个女人，她叫我去跳舞，不凭什么，只凭我身材条件符合她招舞蹈演员的要求。我画了很浓很浓的妆，就像泰国人妖表演时画的那种大浓妆一样。在冬天穿一层纱制的演出服，我承认，我从未如此美丽，但我看不见我自己，我要对空气微笑很多次，才可能在掌声中微笑，而且不能确定有没有人能看见我的笑。我表演过一次，连个照片都没有留下的，我告辞了那个给我高度肯定的女人。马不停蹄的再继续往前走。
　　辗转又有几份短暂无聊的工作后，我就遇见了凡。来X城之前，我要去做妈妈的思想工作，工作的进度并没有我想想的那么艰难。一直以来，她以为我会成为她的骄傲，以为我的大学时光，就如凤凰的涅槃，然后浴火重生。现实狠狠扇了她两个耳光之后，这个处在更年期的，我这辈子最爱最感谢的女人，第一次妥协我的决定，答应我去X城，自己去。她问了我很多诸如，去了住在哪里，怎么找工作等等的问题，对于从小就酷爱撒谎的我来说，根本就是迎刃而解。也许她已经老了，已经累了，已经没有精力再将我锁在身边。在我看见她的几次又肿又红的眼睛之后，她终于同意了我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