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苏佳霖

7、火车上真的有wifi的我不骗人

　　红色箭头稳稳行驶，弗朗西斯一上火车就戴上眼镜，埋头在电脑上敲打着。亚瑟心里因为还介意自己在弗朗西斯面前醉过两次的事情，也不知道怎么提起话头，便塞上耳机，看窗外的风景。

　　树木飞快向后退去，天空中的阴云逐渐增厚。不一会儿，雨点便砸落下来。他突然想到第一次和之前那个家伙出去旅行的时候也是这种天气，到目的地的时候，雨大到根本出不了门的地步，于是两人只能待在旅店里，顺其自然地擦枪走火，亚瑟第一次把自己交付于对方。外面下着倾盆大雨，甚至给了他仿佛末日般的错觉。对方说出的情话随着他灼热的气息拂过耳廓，虽然那么轻，但震耳欲聋，敲击得心脏都感到疼痛。

　　对于这段感情，亚瑟深深感到恐惧，他想要未来，却看不到未来。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特殊的身份，更是因为对方忽冷忽热的态度。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无论自己怎么维持自尊和骄傲，但是到最后，他的姿态总是低入泥土，那不是他愿意的，然而他无法控制。

　　所以在床笫之间，亚瑟会恨不得在最高处死去，不用担心未来，不用担心分开。他狠狠咒骂，狠狠地咬上对方的肩窝，即便这样也转移不了心中巨大的悲伤和无力。事后他懊悔不已，怎么会舍得去伤害恋人。看着那圈红红的牙印，他握紧了拳头，指甲快掐进肉里，才好稍稍减轻一点自己的罪恶感。

　　恋人发现之后，会从背后抱着他，吻他的掌心。亚瑟能隐隐约约记得那种微痒的触感，然而怎么也记不起当时心里的感觉。

　　是因为终于能触摸到而感到的幸福吗？还是从这段恋情一开始就伴随着的悲伤呢？

　　他把围巾又往上移了移，遮住口鼻，遮住表情。

　　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想知道。

　　到了经停站，乘客三三两两地上车、下车，雨越下越大了。

　　不，不该去想。

　　他闭上眼睛。

　　突然一名不足一岁的女婴的哭声传来，响声虽然不大，但也足够闹腾了。亚瑟猛得睁开眼，她哭得小脸通红，嘴唇也湿漉漉的。她那年轻的爸爸只好把她抱在怀里，不停地从车厢这头走向车厢那头，再从那头走回来。他只要一停下来，女婴的声音旋钮立刻被打开似的，又大哭不止。

　　这位爸爸鼻梁上架着一副眼睛，脸庞瘦削，白色衬衫的袖子被他挽至手腕，露出还算壮硕的手臂。而他身前那个粉红色的育儿包让他看起来有点儿滑稽。

　　亚瑟喜欢小孩子，但是受不了他们的啼哭，他瘪瘪嘴，眼角余光瞥到他对面的同伴那里。

　　令他意外的是，那个小婴儿抓着弗朗西斯金色的头发不愿意离开了，那父亲连连朝着弗朗西斯道歉，而后者毫不以为意，甚至温柔抚摸了一下那个小婴儿。然后他以手为门遮住脸，趁小婴儿不注意，打开手门，做了一个鬼脸。她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咯咯笑了起来。

　　那父亲对着弗朗西斯微笑，然后抱着女儿走了。

　　弗朗西斯收回目光，看到亚瑟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没办法，就算是当了爸爸，女性还是挡不住我的魅力啊。”

　　“……对方只是个话都说不来的婴儿而已，你不觉得你的发言有些恶心吗？”话虽这么说，但是不得不承认他逗小孩子很有一套。

　　弗朗西斯也不生气：“可惜啊，我却没法逗自己女儿高兴。”

　　亚瑟突然觉得他女儿和自己很像，从小也没办法和父母在一起。他明白那种感觉，平常期盼着父母，但是等他们回来的时候，却不知道怎么和他们沟通。父母不知道他学校里的事，他也不知道父母工作的事。每次都是重复着同样的对话，“亚瑟又长高了啊。”“要好好听爷爷奶奶话啊。”有再多的爱都不知如何表达，有时候他觉得语言是世界上最苍白，最无用的东西，但是人只能可悲地借助它。

　　“你女儿……”亚瑟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或许是期待着你的关心的。”

　　“我不做小孩好久了，我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弗朗西斯苦笑。

　　“你们平常怎么联系的？频率呢？”

　　“skype吧……一周一次……左右？”

　　“为啥是个反问句啊！？你是个父亲啊！”

　　“……可是聊什么呢？”

　　“我不管有没有话聊，频率那么少就是你不对。”亚瑟不容置否，他手搭上弗朗西斯的电脑，“趁这火车还有wifi，skype，现在！”

　　“……她大概不会理我的。”似乎女儿是弗朗西斯完全的死穴，一说到她，他完全就是个软趴趴的橡皮泥，任人搓圆捏扁，毫无斗志。

　　亚瑟分析道：“你不试试怎么知道！”见弗朗西斯还是苦着张脸不说话，他挑衅般地说道：“要不你把她号给我，我让她联系你。”

　　弗朗西斯一把打掉亚瑟搭在他电脑上的爪子“我才不要陌生男人接近我可儿的女儿！”——好吧，弗朗西斯你还是有点斗志的……

　　“要么自己联系，要么就把你女儿的号码告诉我这个陌生男人，自己选。”亚瑟好整以暇地环胸看着对面的男人。
　　爸爸弗朗西斯只好乖乖连上Skype，点开了女儿的头像。

　　连上了，亚瑟看到弗朗西斯因为紧张而舔了舔嘴唇。

　　“克洛艾，你在吗？”

　　这一刻亚瑟感到了一种微妙的心理平衡----终于不是只有弗朗西斯看到自己醉酒的窘态了，他面对女儿的表情简直丝毫没有平时那种自信可言。

　　咳，我也不是故意为了看他出丑才这么做的，我的出发点还是为了帮他们联系父女感情。

　　“啊，是我的旅伴提议我来找你的。”弗朗西斯朝亚瑟使眼色，“她想和你打招呼！”说着就把电脑转了个方向，并将一只耳机递了过去。

　　“你好啊。”亚瑟很从容地开始谈话，“我叫亚瑟柯克兰。”

　　视频那头的小姑娘有张圆滚滚的脸，鼻梁和双颊那里有这个年纪特有的小雀斑，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讨人喜欢。亚瑟得承认，弗朗西斯在“将美貌遗传给女儿”这点上非常称职。
　　奇怪的是，小女孩的图像静止了，亚瑟问道：“怎么回事？没反应了，网络延迟？”

　　“不会吧？”弗朗西斯又将电脑面向自己，他刚看到视频里的女儿，这两人的耳机里就传出了近乎尖利的声音：

　　“把电脑转回去！！！”

　　弗朗西斯听毕，立刻触电似的完成指令。亚瑟又展现出绅士的笑容。

　　“你的……眉毛……？”

　　“……啊？”亚瑟没想到是这种对话，怀疑自己听错了。

　　“很像西兰啊……”

　　“……谁？”

　　小女孩的脸似乎红了红，因为那个是她喜欢的小男孩的名字。她低眉顺眼地回答道：“没什么……啊，我叫克洛艾，很、很高兴认识你。”
　　一直到火车快到站，视频聊天才被迫中止。为了更好地进行三人聊天，弗朗西斯抱着电脑坐到了亚瑟身边。克洛艾对亚瑟很有好感，一直喋喋不休地说着学校里的事情。一旁的正牌爸爸就不高兴了，酸酸地说：“克洛艾和我这个爸爸说一年的话的分量，还不及和你一个小时的多……”

　　亚瑟在旁边笑得花枝乱颤：“你都能搞定一岁小女孩，我自然能和少女聊天了。”

　　弗朗西斯泪流满面地抱住电脑：“你找那个少女都好，别盯着我家克洛艾！”

　　“……弗朗西斯先生，你注意一下言行举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