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鬼》苏佳霖

6、意大利人没有咖啡粉会狗带

　　哄着亚瑟睡着之后已是后半夜，先前亚瑟一直拉着他要和他说话，几乎把自己的家事都说了一遍。到这个时候他才晓得，原来这个看起来举止有些粗俗的叛逆青年，竟如此顾家。他说他小时候寄宿在爷爷奶奶家里。爷爷以前是个飞行员，风趣幽默，因为工作关系，他总有机会到世界各地，就像一个天生就属于蓝天的人。每次回到家，他总是给小亚瑟讲许多有意思的事情。奶奶过世之后，爷爷不服老，为了看不一样的风景满世界跑。爷孙俩离上次见面已经有一段时日了。
　　而亚瑟的父母因为工作忙，并不和他常常见面，但是他在心里是爱着他们的。“最不想让父母为我担心。”酒醉后又大哭过的亚瑟抽噎着说这句话。弗朗西斯陪在他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唯独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他想，我也总是不在女儿身边，她会不会在这个时候也想着我呢。
　　弗朗西斯抽着烟斜倚在阳台栏杆上。夜晚的罗马城被灯光的明暗程度分为两块，左侧是历史中心，略显昏暗，唯有梵蒂冈那里的圣保禄大殿的圆顶被黄色的灯光照得看起来温暖无比。
　　这是一座充满矛盾的城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古老和现代可以在这里融为一体。
　　就像亚瑟一样，他外表看起来虽然冷漠，但是内心深处到底还是柔软的。
　　已为人父的弗朗西斯这么想着，不禁笑了起来，家里的丫头在喝醉的时候会不会也和别人说“我很想念爸爸，我很爱爸爸”呢？
　　……不，还是别喝醉比较好。嗯，或许下次在家里的时候也能稍稍灌她一点吧……啊，竟然要靠这种方式来从闺女嘴里听到‘喜欢爸爸’啊……好挫败……
　　被女儿嫌弃的爸爸弗朗西斯垂下了脑袋，风吹走了他指尖香烟的烟灰。
　　“想什么呢？”安东尼奥走过来。
　　弗朗西斯笑着摇摇头：“想女儿了。”
　　“诶？你有女儿了？”
　　“看不出吧？我知道我长得比较年轻……”
　　安东尼奥摆摆手：“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还以为法国男人都是单身主义，到处留情的那种。”
　　“……你这是种族歧视吧？我还没说我还以为你们西班牙人只会烧海鲜饭呢？”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这样无意识的互损居然在他们之间升腾出一种熟悉感。
　　“旅行真有趣，能碰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弗朗西斯由衷说道。
　　安东尼奥十分自来熟地搭上旅人的肩：“是啊，我同意。”他顿了一下道，“不过，也要看你和谁一起去旅游。碰到特别麻烦的同伴，再美的风景也变得无聊了。”他突然认真地说道：“亚瑟真幸运啊，他一定觉得自己碰上了个好旅伴。”
　　“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安东尼奥转头看了一下里屋，闭眼似乎在倾听些什么：“我可是听到了亚瑟的鼾声啦。”他笑着说，“要不是完全信任的话，他不会在醉酒的时候一直让你陪在身边的。”
　　弗朗西斯眯着眼睛又吸了一口烟，云雾缭绕在指尖。良久他才说，“……毕竟是一起出门在外嘛。”
　　“你是怎么想亚瑟的？”
　　“他对住宿条件从不挑剔，省心省力。也不像女人家出门这儿逛那儿看的，”他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掳下安东尼奥放在他肩上的爪子，“从前我和我妻子出门旅行的时候，总是会因为意见不合各奔东西。她是个有活力的女人，知道自己要什么。”
　　安东尼奥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洒进阳台的光远不足以让人看清他的表情：“冒昧问问，你还想你的妻子？”
　　“一起生活了七年，就算是再希望她回来，都不可能了。我已经知道要朝前看了。毕竟是……”他深吸一口气，“死了的。”
　　突然间陷入了一阵沉默。安东尼奥甚至不知该如何评价眼前这个男人。能毫无顾忌地用“死”这个字眼去形容曾朝夕相处的人，不是过于冷漠就是足够豁达。
　　弗朗西斯算哪种呢？
　　又或者……两者都有。
　　“不过我能感觉得到，”法国男人率先打破了僵持，“亚瑟在躲着我，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躲的不是你，而是自己。”
　　“嗯？”
　　安东尼奥摸摸头，傻呵呵地笑：“弗朗西斯。波诺伏瓦，法语是这么念的吧？”
　　“别把我名字里的r发成大舌音啊。”
　　“这名字可真是麻烦。”安东尼奥看着弗朗西斯，露出颇为伤神的表情，“真是麻烦。”他重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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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早上，亚瑟收到了弗朗西斯的短信：还能在一起吗？

　　亚瑟差点笑出声来，得意的表情让脸庞都有点扭曲。

　　不是说不再见面了吗？到底还是忍不住？

　　仿佛打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最终赢得胜利一般，亚瑟强忍嘴角的笑意，飞快得运动拇指，写下：好。

　　刚要发出去，他那点“已被弗朗西斯践踏地几乎不剩多少的”自尊心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既然当时甩了我，用“无法认同自己喜欢男人”这个理由决绝地切断了和我一切的联系，又何必再犯贱，给对方继续伤害自己的可能呢？

　　可是，他也无论如何按不下那个删除键，毕竟是期待了那么久，梦想了那么久的信息。亚瑟觉得自己要被撕成两半了，他握着手机像握着烫手的红茶一样，喝也不是，不喝也是。索性把手机扔在一边，眼不见为净。

　　他从没觉得自己十九年里那么不争气，心绪就被这么个小设备撩拨得毫无宁静可言。他几乎每隔五秒就要就一眼手机，然而最后，还是自己的骄傲占了上风：

　　让一切结束吧。

　　他颤抖着准备拒绝，就在这时，一条信息又张牙舞爪挤进来：我想你了。

　　亚瑟只觉得脑子里一根弦\'铮”地瞬间就断了。什么骄傲，自尊全体崩盘，他只想立刻冲到对方面前，如过去一般触摸，亲吻，来弥补过去的分离。

　　一切秩序如同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的声音在脑子里响成一团，然后传来一阵咖啡的香味……

　　嗯？咖啡？

　　亚瑟猛地睁开了眼睛，原来是梦。

　　他用手摸了摸脸，心里竟一阵空荡荡的……事到如今，到底还在期待些什么呢。

　　他愣在床上放空了好久，悲哀地发现无论清醒的时候如何告诉自己要忘掉过去，但是只要一无法控制自己，弗朗西斯一句简简单单的示弱就能让他缴械投降。

　　见鬼的梦。没用的亚瑟.柯克兰。他咒骂自己。

　　直到听到房外有两个男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争吵，他才被拉回现实中。

　　他顶着鸟窝一般的头发阴沉着脸走出房间，厨房里的灶台上，一个摩卡壶正咕嘟咕嘟有条不紊地煮着咖啡，另一厢，两个主人此刻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打在一起。不，说扭打不太正确……应该是只有罗维诺一个人趴在安东尼奥背上。

　　“你们在玩过肩摔吗？”

　　摔跤者们同时抬起头，愣了一秒钟。安东尼奥首先反手摸了摸罗维诺的头发，然后慢慢地把他放了下去。后者依旧是气鼓鼓的，感觉下一秒就会脚下一用力把地板踩穿。

　　安东尼奥笑嘻嘻地说：“早餐快好了，cornetto（一种羊角面包）可以吗？”

　　亚瑟点点头，然后问道：“他呢？”

　　安东尼奥愣了一下，旋即有些狡黠地（虽然罗维诺没看出来）回答道：“你说弗朗西斯吗？在阳台打电话。”

　　亚瑟这回连头也没点，就顶着鸟窝头去洗漱了。

　　弗朗西斯就在这个当儿风尘仆仆地从阳台回屋，恰好看到亚瑟去洗漱的背影，便问道：“他醒了啊。”

　　安东尼奥放餐盘的手停了一下，他分明感觉到弗朗西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就好像是看到亲人久病初愈后的安心。于是他爽朗地笑了。

　　“你傻笑什么？”弗朗西斯疑惑不解。

　　“没什么。”安东尼奥倒完最后一杯espresso，（一种浓缩咖啡）“我只是觉得，生活其实很温柔。”

　　四人终于坐定，一同享用早餐。

　　亚瑟发现安东尼奥和罗维诺之间有些微妙。他们自从过肩摔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了，确切地说是罗维诺不太愿意说话，而安东尼奥不敢在这个时候在太岁头上动土。

　　“所以，”亚瑟道，“你们为什么早上在厨房……？”

　　罗维诺小气球这时候像被戳爆了一样，狠狠瞪了一眼安东尼奥：“他煮的咖啡太淡了！！”

　　……就因为这个？

　　亚瑟狐疑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他满脸黑线地看着对面扔试图用眼神杀死自己恋人的小气球，努力镇定下来陈述道：“这已经……很浓了……”简直苦到令舌头瞬间发麻。

　　罗维诺摇摇头：“一点都不！”他说，“意式咖啡比这个要浓得多了！”
　　很明显，意/大/利人在吃上面受不得半点差池。

　　安东尼奥看起来有点委屈：“我重煮过了嘛……”

　　“那更糟！”

　　“那下午我重新买咖啡粉好不好？”

　　“……”思考了良久，罗维诺才不情不愿地从鼻腔里牵出一个“嗯”，他放下刀叉，突然把头低下去，轻轻说：“我和你一起去。”话音未落，他又抬起头，差点撞到安东尼奥的下巴：“你根本不知道怎么挑咖啡粉！”

　　亚瑟和弗朗西斯一齐笑了起来。
　　下午两位主人把旅人送去了火车站。

　　“旅途愉快！”安东尼奥说道。

　　“再见吧，别再被偷啦混蛋！”罗维诺大声说着，眼睛里竟然隐隐约约渗出水来。

　　“放心，我不会再掉进喷泉里了。”弗朗西斯开玩笑地说着。

　　亚瑟半嘲笑半揶揄地说：“威/尼/斯没什么大喷泉，你怎么掉？”他手指在行李箱柄上敲出节奏，“河倒是遍地都有。”

　　安东尼奥被逗乐了，他走向亚瑟，拍拍他的肩，却并没有说话。亚瑟隐隐约约看到那眼神里有担忧和鼓励。

　　然后安东尼奥转身，给了弗朗西斯一个结实的拥抱。这两个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打心底里觉得相逢恨晚。

　　站台的天空渐布阴云，亚瑟和弗朗西斯朝着主人们招招手，登上了“红色箭头”，踏上了新的旅程。

　　安东尼奥看着远去的那两人，他担心亚瑟认不清自己的感情，深陷过去，不由自主地在弗朗西斯身上继续玩“找相似”的游戏，到最终受到伤害的不仅仅只是弗朗西斯，更有亚瑟自己。

　　他也担心弗朗西斯的行为会加深亚瑟的误会。这个男人的魅力在于年长，在于经历过一切又能云淡风轻的状态，他对待亚瑟的态度不是旅伴，而是在无论是醉酒还是在清醒的时候充当一个依靠。说得明显点，大概是兄长或者是父亲吧。这种形象对于现在的亚瑟来说可是致命的。

　　更何况他还顶了个那样的名字。

　　对于未来的未知的茫然，总是让人不知何去何从。

　　安东尼奥再次心生感激，觉得能和罗维诺最终能在一起是件何其幸运的事情。因为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因为双方特殊的身份一再错过。

　　他回头看身边的恋人，谁知恋人早就哭成一团。

　　“罗维诺？”

　　“混蛋，”罗维诺断断续续地说，“亚瑟那个蠢货可一定要好好的啊，别干出什么爱上影子的傻事啊！”

　　“或者，我们能期待，这次太阳换了个方向，影子就不再是原地的影子，而影子的主人也能爱上他。”安东尼奥温柔地说，又伸手揉揉对方的头发，“走吧，我们去买咖啡粉？”

　　罗维诺抽抽鼻子：“这次你可听我的……”

　　“是是是……”安东尼奥说着将两人的额头相抵。

　　希望一切结束的土壤里开出新生的花朵。

　　而花朵相互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