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阿绾

4、钗头凤

　　1

　　半曲颦鼓，一斛明珠。
　　从此京城里只知有珠娘，却不知我姓梁，小字宜欢。
　　珠娘只是北海渔村对未婚女子的称呼，越地人家以珠为上宝，生女称为珠娘，生男称作珠儿。
　　自然，他们也不知我自七岁起出海，闭气之术方圆百里无人能及。
　　曾无数个夜晚，我徘徊在重绮楼前不敢入内，楼上丝竹笙箫，轻歌曼舞。重重幔帐下，隐约里魂牵梦绕的那人，手执琉璃盏，丰神如玉。
　　他是天上皎皎月，我不过是水面一浮萍。月华自银光倒映，浮萍却身不由己。
　　可情爱这个东西，一旦入了眼，乱了心，自此相思成灾。
　　我爱他时，如飞蛾扑火，哪怕只有一丝光芒，也必定是奋不顾身，哪怕最后自取灭亡。
　　他若不爱我，那便无心我自休。
　　我知道，每隔五六天公子师偃都会去陶然居抚琴，除了亲信侍砚以外，再无旁人。
　　陶然居依涵水而建，外通九曲十桥，中间建了一座孤零零的水阁，就是陶然居。陶然居算是涵园的唯一一处禁地，侍砚说，公子抚琴，不喜打扰。
　　换做别人，要穿过水阁之外的重重护卫必定是千难万难，可是，我是北海珠娘，七岁起就入海采珠，闭气之术百里内无人能及。
　　我自菡萏池下水，慢慢地潜近陶然居，忍着夜里刺骨的凉水，只为听他抚琴一曲。
　　琴曲自然是听到了，可也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公子师偃称那人叫做，楚王。

　　2

　　公子师偃以万贯家财，扶持楚王登临王位。
　　楚王许三代封侯，允诺公子师偃盛世荣华。
　　他不但是个极精明的商人，更腹有韬略，胸怀远志。商贾亨通，已满足不了他的抱负。
　　我浮出水面，夜晚风凉，湿漉的头发散在胸前，吹得竟有些冷。我怔怔地想了一会，一个拧身，重新潜入水中。

　　3

　　烛影摇动，偶尔爆出几个灯花。
　　灯下，琅琊王亦许我，一旦楚王身败，便立刻遣我回家。
　　楚王身败，公子师偃会如何，我不去想，也不敢想。手底下的绢布沾染墨色，我双手奉给越昭陵：“涵园堪舆图妾已画好，请王爷过目，想来琅琊王的诚意，应不会令妾身失望。”
　　越昭陵接过，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收入怀里。
　　我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忍不住道：“王爷这么信得过妾身，万一是假的呢？”
　　越昭陵若有若无地挑起嘴角：“珠娘是聪明人，不会做那样的蠢事。”他微微低下头，声音暗哑：“要想接近本王，怎么也要下点血本，你说是不是？”最后一句话就在耳边萦绕，若有若无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我眼睫微微一动，突然想起公子师偃对他的评价：雷霆手段，狠辣决绝。
　　不由一动。
　　越昭陵这才满意地笑了笑，从袖间拿出一张泛黄的文书。
　　我自然认得。
　　三年前，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张纸，决定了我的命运，此刻，它静静地躺在我手心。
　　我靠近了烛台，火苗蔓延，很快吞噬了手中的薄纸，青烟缓缓腾起。少年的漫长时光，似乎也隔了这么一层飘渺的烟雾，越看越模糊。
　　越昭陵将我发髻上的金凤衔珠步摇扶正，动作温柔缱绻：“这段日子，就好好地呆在本王身边吧，嗯？”
　　他用的是询问的语气，我却知道，我没有资格拒绝。

　　4

　　府外传的近乎妖魔化的琅琊王倒没那么可怕，人道他喜怒无常，心狠手辣，不过在我看来，他对身边的人赏罚有度，也不是那么难相处。
　　越昭陵喜欢下围棋，常以身上物件为赌，可偏偏他的棋艺惨不忍睹，十局中往往有□□局是输的，连我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偷偷让了他十几目。
　　好不容易绞尽脑汁令他小胜一把。越昭陵抿了一口紫笋茶，心情大好，解下身上玉佩：“赏你了。”
　　我哭笑不得，一边收棋子一边回头道：“王爷倒是大方。”
　　越昭陵撑着头斜觑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对待美人，本王向来大方得很。”
　　我微微一笑，懒得回他。
　　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通传：“王爷，太子驾到。”
　　越昭陵挑了挑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跑什么？接驾就是了。”
　　话音刚落，珠帘乱撞，太子越昭承已出现在门口，附掌大笑：“小九的日子过得越来越舒坦了。”
　　越昭陵欠了欠身，懒洋洋地道：“皇兄。”
　　太子坐在主位，眼风往我身上停留了一阵，眼底由惊艳变得炽热起来，我心里一惊，头埋得更低。
　　“你且留下。”太子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附在我身上并未移开，回头问越昭陵：“这就是名动京城的梁珠娘？果然是倾城之姿，难怪九弟醉倒在温柔乡里，也不肯出来应酬。”
　　越昭陵忽地将我揽至怀里，手里拿了只酒杯喂我，神色悠然：“是呢，刚宠上的，可惜性子有些烈，还需好好磨一磨性子。”
　　太子抚着下巴：“宫里的美人都调教成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偶尔尝个鲜倒别有风味。”
　　我头一回被男子抱在怀里，浑身僵硬，呆若木鸡，只能由他引着把酒喝完。
　　越昭陵笑了笑，放下杯子：“说起来，皇嫂出自将门，比那些软绵绵的美人不知强了多少。”
　　太子听到他提及太子妃，手中的茶水一抖，想起太子妃善妒跋扈的性子，不由尴尬地笑了笑，终于收回了目光。
　　我告了声罪，拖着裙裾匆匆退下，心底有种奇异的情绪，亦如这脚步一般，匆匆划过。
　　今日，到底多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