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东风恶 ...
-
1
我只是在赌,赌他公子师偃名满天下,应该不会难为我这个小小的舞姬。自请返乡,不是没有过先例。但愿他能允我,大约日后还能成就一段佳话。
如此也不算是太坏的结局。
公子师偃迟疑了片刻。
就只是这片刻,他旁边的男子放下琉璃盏,斜倚在狐皮榻上,却有几分懒散不羁的样子。那人轻轻一笑:“没想到涵谷虽好,却留不住这般风华绝代的美人,看来名满天下的公子师偃,也未必是得尽美人心,倒让本王耳目一新。”
他下榻,双手扣住我的下颌,眸光流转,容色夺人:“美人儿,不如随我去胶东,那里是富庶宝地,山水宜人,可比这金玉打造的鸟笼子好多了。”
他自称本王,又谈及胶东,应该就是当今太子的胞弟琅琊王越昭陵了。兰陵王素有纨绔之名,性情乖张戾悖,斗鸡走犬无所不为,甚至甘愿自堕身份与那些市井游侠结交。只是他在太皇太后那里得宠,因此未及弱冠之年便得了胶东封地。
我盈盈一拜:“妾感念琅琊王之垂念,奈何思乡情切,只怕要……”
“拂了这番美意”还没说出口,他指着我挑眉看向公子师偃,口里言辞轻巧:“我向你讨一个人,公子应该不会不肯吧?”
公子师偃神清未变,面色清浅:“子思开口,岂有不允之理?”顿了一下,他看我:“珠娘,还不快给琅琊王敬酒?”
这是拜见新主的意思。
我怔了怔,心底某一处似乎轻轻地裂了一道缝隙。我见过新烧的琉璃,刚出窑不久,因为骤然降温而裂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
大约我此时就是如此吧?
可所有的惨烈只是风轻云淡地埋在最深处。如今也只不过淡淡地笑,轻声叹了一句:“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三年前,你用一斛珠把我买来。
三年后,我又在席上被人要走。
其实,说到底,我不过是一斛珠买来的东西。
谁见过主人会对东西恋恋不舍的呢?
2
红烛高照,芙蓉暖帐。
鸳鸯锦被洒了各色果子,红枣、花生、桂圆、莲子,是极好的兆头。
我扯了扯嘴角,端坐着,一袭红衣如血。
更漏一声比一声长,不知等了多久,只听得脚步声逼近,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美人儿,可是等得心急了?”一声戏谑,鲜红的喜帕被人掀开,明亮的烛光毫无预兆地刺入眼帘。
我不禁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入目的是一双凤眸潋滟,居高临下地望着我,嘴角挑起一丝笑意。
“你们下去。”越昭陵挥了挥手,在一旁伺候的婢女鱼贯而出,片刻后房里只剩下了我与他。
我站起身,竟有几分紧张,还没来得及说话,只见他软软地往床上一歪,耗尽最后一丝清明,嘴里犹喃喃自语:“竟被这群孙子灌了不少酒。”
我愣了愣,拢在袖子间的金钗锋利尖锐,此时竟有些烫手。这本是给自己的最后一条出路,可此时……
越昭陵睡得很安静。他的眉黝黑狭长,微微蹙着,看着竟令人有些隐隐心疼。鼻梁高挺,唇略些薄,我曾听村里的老人说过,薄唇的人通常心冷。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极低:“……水……水……”
我叹息了一声,终于将手垂了下去,从桌上斟了一杯茶。
尚温的茶水刚沾了唇,他忽地睁开眼,猛然抓住我的手,将我压在身下。
茶水倾了一地,余香袅袅。
越昭陵似乎刚醒,等了片刻他的眸光才转为清明,也不动弹,只是恹恹地歪着。
我只能不着痕迹地动了动。
越昭陵笑了笑,手指搭上我颈上的珍珠盘扣,声音慵懒:“灯下看美人,果然别有韵味。”
我吓得浑身僵硬,眼看着他的手指越来越放肆,终于忍不住,把他推了开来。
我用的力气极大,正赶上他宿醉未醒,这一下竟然将他推得撞在床柱上,咚地一声好是清脆。
我:……
好一会儿,越昭陵这才捂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幽怨地瞥了我一眼:“你还真下得去手。”
我原本是惴惴不安的,此时看他这幅狼狈的样子,竟忍不住有些想笑。
不过到底不敢太过僭越。我屈膝福礼,诚恳地道:“王爷恕罪。”
越昭陵坐在床前,手指揉着额头,却是不紧不慢:“本王不想饶你,又当如何?”
我微微一笑:“妾身微贱,死不足惜,只是妾出身公子府上,或许对王爷的大事能略尽绵薄之力,还求王爷开恩。”
越昭陵眸光一动:“大事?你倒说说,本王的大事是什么?”
我低头,垂下眼帘,嫁衣上鸾凤栩栩,明珠熠熠。“楚王为煦贵妃之子,素有仁孝的声名,他身后有母家长孙丞相撑腰,又得公子师偃相助,只怕风头较太子也是无不及的。”
他与太子一母同胞,自然是休戚相关。这次到公子师偃府上,也是存了打探和笼络的心思。
越昭陵终于收了那副散漫慵懒的神情,突然嘲讽地一笑:“公子师偃府上的舞姬,知道的不少。”他坐直了身子,看向我:“公子师偃暗中扶持楚王,这消息可是当真?”
我与他目光对视,声音朗朗:“事关妾身生死,不敢妄言。”
越昭陵玩味了许久,嘴角微微勾起:“这笑面狐狸倒是藏得极好,平日里看上去是两不相亲,谁知他背后竟来这套伎俩。”他捏住我的下颌,微微用力,迫使我不得不抬头:“公子师偃并不曾亏待于你,如今你在旧主背后放冷箭,未免让人有些心凉呢!”
我笑了一声,声音却是极冷:“妾身一点也不喜欢那个金笼子。”我抬眼看他,微微一笑:“何况,如今妾身的主子,却不是公子,而是王爷。”
越昭陵很是激赏我的识时务,只是他一挑眉:“若只是这个消息,还不足以令本王心软。”
指甲掐在掌心,痛的有些麻木。我盈盈拜倒:“这个自然,不过妾身也有一个条件。”
3
最终,你负了我。
如今,两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