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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欢情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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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欢情薄
去京城的三个月,却是我此生最快乐的一段日子。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而后想来,这点欢情,实在浅薄。
他教我吹箫、按弦,烹茗、调香,无一不雅到极致。闲来时他甚至亲自拿了几本书教我认字,连侍砚也神色复杂地看着我,叹息了一声:“从未见公子对人这般上心过。”
我心里是欢喜的,欢喜得矜持而内敛。
我想,大约我在他眼里是有些不同的吧?
可这样的欢喜,仅仅维持了三个月,直至我来到京城,涵园。
一首曲子堪堪开了个头,便戛然而止。
我与他,大约如此。
于名满天下的公子师偃而言,这段日子,只不过是漫漫长途的消遣,聊以打发时间。
于我而言,却偏偏当了真。
涵园依山而建,楼榭亭阁,错落有致。涵水萦绕穿流其间,流水淙淙,芙蕖姣姣。园内筑百丈高的重绮楼,可以极目南天。重绮楼富丽奢豪,珍珠帘、云母屏,犀角杯、琉璃盏,芙蓉帐、象牙床,多宝格中陈列着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公子师偃牵着我的手站在最高楼,笑言:“若是珠娘想家了,站在这里,可以聊寄相思。”
想家?离开那个小小的渔村已有三个月了,我竟一次也没想过。
我晓得,那时我的心已经被别的东西填满,离别的愁绪早已无处安放。
只是那时候我不晓得,有些东西只是在盛极的时候极尽荼蘼,然后花颜萎顿,不过是须臾弹指的事。
2
公子师偃在当天晚上就离开了。
我拉住他的袖子,欲言还止,眼底划过一丝惶恐和祈求。
他笑了笑,如清风朗月,抵住我的额头,在我耳边温柔呢喃:“你好好学规矩,学好了我来看你。”
然后拂开袖子。
3
这期间不是没有吃苦头。
琴棋书画,诗酒茶花。
我要学的远远比我三个月之中看到过的还要多。
掌教的秦嬷嬷严苛冷厉,稍有不如意,便会招来责罚。我十三岁方始学舞,身子骨比不得舞姬们柔软灵活,为了练习折腰舞,小腿上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
直到半年后才稍有所成,得到秦嬷嬷的微微赞许。当天晚上,公子师偃回到了涵谷。
一曲折腰舞,纤纤袅袅。舞罢歌歇,公子唇边含笑,手指抚过我的脸,指尖温凉。他像是打量一件初磨的玉器,目有赞赏,满意地点头:“很好。”
我还来不及惊喜,他绾过我鬓边散落的一缕碎发,温柔以待:“好好学,别让我失望。”
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只是,只是啊,为了那一句“好好学,别让我失望”,便生生忍下了。
我怎么忍心,怎么忍心让你失望?
于是我努力地学着怎样端庄娈婉,百褶裙下系了无数铃铛也能款款走来,步步生莲,不出一点碎响。我努力地学着怎样作诗联句,只盼为他灯下红袖添香,桃花笺上写下簪花小字,吟来唇齿缠绵。我努力地学着歌舞琴箫,为的是有一日他懒卧榻前,含笑回首,招我共饮一杯,解忧忘怀。
只是他来得次数越来越少,停留的时间越来越短。
终于有一天他不来了。
我开始学会数着过日子。
一日,两日……五日,十日……半年,一年……
直到整整三年。
从开始的枯寂难挨,最后那颗心冷了凉了,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了,静如止水。
我以为,时间一长,大约会忘了他。
可脑海里关于公子师偃的影像却越来越清晰,他执箫时骨节分明的右手,他闭目时黝黑窈长的双眉,他的薄唇,他的俊脸。
还有,他接过螺盏掩袖而饮的无双风姿。
历历在目。
4
后来,涵园又陆续来了一些女孩子,个个鲜妍明媚,风华正茂,像五月盛开犹带露水的蔷薇。
我想,我已经老了。
镜中的女子年华正好,只是双眉笼着点点愁,吹不散,化不开。
我是老了,心已老。
5
“梁姐姐,公子请您上重绮楼侍客,请快快梳妆吧。”新来的宝篆长着一张讨喜的圆脸,额发汗津津地贴着头皮,看起来有些着急。
我不慌不忙地抿了抿,口脂的殷红给双唇添了些艳色。我扶正了头上的璎珞步摇,这才笑道:“好了。”
宝篆偷偷看了我一眼,羡慕之色一览无余,好久才鼓足勇气轻声叹道:“姐姐长得真好看。”
好看么?
已经不是第一个人这么说。
镜中人眉目如画,冶容韶好,可眉眼处总是浅浅淡淡地添了一抹薄凉。我把眼角挑了挑,勾画出几分妖娆。
可是啊,没有倾城的尊贵,生来这倾城的姿色,于女子而言,不过是个悲剧而已。
我翻过菱花镜,语气有几分萧瑟离索:“一起走罢。”
宴上丝竹柔靡,轻歌曼舞。我点点头,管弦齐喑,唯有鼓点密集,咚咚闷响。
水袖垂落,敛眉,垂眸。
妙目含情凝视,脚尖踏着鼓点,腰肢飞快旋转,水袖纷乱,颦鼓动天,惊破好梦。
髻上的璎珞剧烈地撞击,发出泠泠脆声。裙摆如翻飞的云朵,舞步细碎繁华,铃声激越轻灵,轻云般慢移,旋风般疾转,舞出诗句里的金戈铁马,清秋冷月。
曲罢终了。
一声琵琶嘈切,阻断所有刀光剑影,江山覆灭。
万籁俱空,竟无人出声。
我收回逶迤委地的水袖,双唇轻启:“妾新作了一曲《颦鼓》,为公子助兴。”
公子师偃目光清明,抚掌而笑:“极好,极好!来人,重重有赏。”
按照以往,我本该俯身谢赏,然后从容退场,这才是一个舞姬的本分。
可是,我跪下,抬头,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妾不要重赏,只想向公子讨一个恩典。”
公子师偃撑着头,嘴角含着笑:“你作新曲有功,理当有赏,说吧。”
“妾离家三年,思乡心切,求公子……送妾返乡。”一字一句,平静得近乎淡漠。可谁也不知道,隐藏在水袖之下的掌心,已被长长的指甲掐破,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