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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慕娉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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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海天一线。
凉风吹得碎发有些乱,我直起腰,手搭在眉间,轻舒了口气。
背篓里是沉甸甸的海螺海蟹,还有几个随手捡来的贝壳,也被扔进里面。偶尔有小螃蟹从脚边爬过我也不在意,这小东西,北海滩涂上随处可见。
赶在早市之前把这篓鲜货卖了,买了米面,还能剩些余钱。嗯,再加上以前攒的,可以买上一支铜钗。我摸了摸及腰的长发,怔怔地想着,以至于有人在后面大声喊着“姑娘留步”,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
我转头。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手中拿了一管洞箫,白衣广袖,衣袂飘飘。他身形颀长,衣领处绣上暗色的祥云纹饰,腰上佩玉鸣环,铮铮清泠。
他见我回头,微微一笑:“在下想讨口水喝,不知姑娘可方便?”声音竟比佩玉鸣声还要好听。
我看见不远处挺直的椰木,点点头:“客人稍等。”
海客出门,随身只需带把弯镰。我自七岁就和渔娘出海,赶海爬树潜水,无一不通。
待我把椰青捧到他面前,那人竟有些怔怔。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光洁秀气的脚丫沾了些许金黄色沙子,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印。
被他这么一看,我有些害羞,又有些自惭形秽,微不可见地退了半步。
那人忙转回目光,看着翠绿色的椰青,好奇地问:“这是何物?”
“这是椰树结出来的果子,我们管它叫椰脑。”看他好奇的样子,我抿嘴:“虽然看着模样不好,但里头的汁水清甜解渴。”
我捡出一个干净的海螺,倒了一半椰汁清洗后,剩下的一半盛在螺杯里,递给他。
他接过,掩袖仰起修长的颈项,动作自有十分的风流雅致。
连喝水都那么好看。我收回了视线,也收回了所有不该生的心思。
2
没过几天,县丞大人差人找我。
斗升小民轻易不能见到官颜。我心头一紧,难道是爹爹又趁我不在家出去赌钱去了?
到了县衙,一向骄横跋扈的县丞大人竟破天荒对我笑脸相迎:“珠娘,好事啊好事!”
爹爹站在一旁,手里抓着一个锦袋,原本佝偻的腰杆挺直了几分,热切地看着我。
他通常只有在赌钱赌输了的时候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拧眉,却最终叹了声气:“爹爹。”
爹爹花白的胡子翘了翘,额头的皱纹更加深刻,抓着我的手,攥得生疼:“珠娘,京城来了贵人,说看中了你……”
我瞬间了然。
他手里的锦袋,大概就是所谓的聘礼了。
抽开手,我笑了笑,捋了捋鬓角碎发,慢慢地道:“所以爹爹又打算把我卖了?”
有几回他输得狠了,要把我卖给富贵人家做妾,被我以死相争,最后未成。
如今鬓角上还留下浅浅的一个疤痕。
我伸手拿过锦袋,掂了掂,里面沉甸甸的东西轻微相撞,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打开一看,珠光宝气明晃晃的光芒,刺痛了我的眼睛。
长史大人露出贪婪的神色,凑上前大声道:“一斛珠呢!那位贵客可是用了整整一斛珍珠下聘!真是出手阔绰……”
明珠莹润,颗颗如龙眼大小,寻常人家决计见不到这种品相的,哪怕县里最有钱的人家得了一颗,都视同至宝,他竟然随手给了一斛。
可即便这样,我也干脆利落地回绝了:“我不嫁。”
长史大人尖酸刻薄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哟哟,好大的脾气,这事可由不得你做主,你父亲在得一楼欠下的赌债还没还呢,你可想清楚了。”
我不自觉地咬咬唇。
爹爹拉着我的袖子好声央求:“闺女,你看要不然咱们就嫁吧。大户人家,指定不愁吃穿。”
真不愧是我的好爹爹啊,为我的终身大事打算得那么清楚。
我笑了笑,心灰意懒。
人家说梁家女不知交了什么好运,竟被远道而来的贵客看中,这一走,必定是去京城享福的。
我冷笑:我算什么?不过是一斛珠买下的货物罢了。
3
灶上柴木发出哔啵的声音,温暖的火焰跳动,映得人脸颊通红。
我拿着鱼骨针,手腕翻动,渔线在指尖纷飞,很快一张破网补了大半。
锅里的海贝已经煮熟,散发着特有的鲜香,贝肉洁白软腻,至死还拼命地张开那两扇壳,犹不瞑目。
冥冥中似乎昭示了一种无法更改的命运,我突然叹了叹,回首,却看见白衣翩然,佩玉鸣环。
我下意识地握拳,手指不经意被骨针刺破,血珠殷红。
他仍然执了一管玉箫,谦温有礼:“我要回去了,珠娘可愿随我一道回京?”
我怔了怔,笑了,有几分解脱,又有几分自嘲:“原来如此。”
珍珠一斛慕娉婷。
那个出手阔绰一掷千金的人竟是他。
原来如此。
三年后,这句话再一次从我的口中一字不改地说出,只是,物是人非。
门外的马车候着,马蹄不耐烦地刨地,轻巧地打了个响鼻。
随行的亲信侍砚跟在后面,小声地问道:“姑娘不用带行李吗?”
我抚上左手的银镯,那是我娘的遗物,家里留下的唯一一件嫁妆。我扯了扯嘴角,心里突然生起淡淡的悲凉:“不用,已经收拾好了。”
侍砚躬身请我上车,没有马榻,只有一位小厮跪在车前,脊背压得很低。
我一愣,还是避开了他,提起裙摆,踩在车铉处。手上没有借力的地方,终不可避免地,我身子歪了歪。换做之前,以我的身手自然不会摔下来,只是新换的这身衣裳华丽繁复,难免碍手碍脚。
其实没有什么丢脸的。只是想着身后是他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禁有些懊恼。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肩上一股力道将我稳稳扶住,我微微垂下眼。入目的是一双如玉的手。
那双手,骨节分明,温暖有力。
我回头看他,君子谦谦,温润如玉,于是淡淡地笑了笑。
所有的骄傲和不甘烟消云散,只化作一段留藏在梦回深处的欢喜。
隐秘而无人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