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6、都是夜归人（六）

　　初中时，长安就开始住校了。她还记得第一天去寝室的情景。那时正是炎夏，不仅热，而且闷。寝室在6楼，楼梯的南面全是玻璃，白晃晃的阳光筛下来，长安觉得眼前一片雪白，走到寝室门口时，背心都已湿透了，贴在身上很不舒服。额前的刘海软趴趴的黏在额头上，长安觉得有些尴尬。推着门进去，里头开了冷气，窗帘拉的严实，一时间眼前还不能适应，于是呆呆的站在门口。
　　一个人不要紧，她学会了自己洗衣服，学会了用拖鞋打蟑螂，也学会了难过时偷偷吸烟。烟头和烟灰要丢到马桶里，水一冲，一点痕迹也不留。但一个人，最怕的就是生病。病痛一来，什么都不顾了，头发不洗不要紧，形象邋遢不要紧，只希望快点好起来。所以长安尽量不让自己生病，这也是为什么长安会向夏明朗提出去喝粥。她肠胃一直不好，下午的时候，她就隐隐觉得胃不舒服。而现在，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胃里涨的难受，头也开始疼。于是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来喝。滚烫的开水喝下去，舒服了许多，但没一会，又开始难受，仿佛喉咙口都堵着东西。她在床边放了一只垃圾筒，就睡了。一直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胃里翻江倒海一般。长安坐起来，伸手够垃圾桶都来不及，张口全吐了，吐的时候还知道要拉着床单，以免弄脏了。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总算舒服了一些。她略略躺了一会，套了件上衣，光着大腿下床来，用报纸把脏东西包了，又用拖把拖了好几遍。洗拖把时，零星的水滴溅到她腿上，冻得她直哆嗦，她又开始小声安慰自己“没事的”“就快了”。她光着大腿清理了半个小时，总算弄好了。倒了开水坐在床上小口小口喝完，躺下睡了。睡了一会，浑身开始酸疼，整个人像是漂浮起来，长安知道自己发烧了。已经两年多没生过病的长安，这次发烧来的特别严重，鼻子里呼出的起都是滚烫的。她知道自己抗不住，摸出手机给秋凉打电话，或许是太难受，电话一被接起来，长安就哭了，
　　“秋凉，我病了，好难受，你快来我家好吗。备用钥匙就在信箱里。你快点来……”
　　长安不知道自己说了几遍你快来，也根本没听见那头说了些什么。她把手臂露在外面，希望能凉快些。恍惚之中，甚至出现了幻觉。她觉得自己还躺在大学的寝室里，那天半夜她发烧，不小心按了电话给徐世益，已经是后半夜，他亲自开了车来，哄着长安穿好衣服，送她去看急诊。他来的时候，长安还知道要喊一声“徐叔叔”，他脸色不好，嘴唇抿得紧紧的，
　　“别说话了，怎么弄成这样。”
　　他这样的表情，长安是有些害怕的，加上浑身不舒服，乖乖的闭了嘴。
　　徐世益陪着长安在急诊室挂了一夜的水，他怕她冷，从车上拿了风衣给她裹起来，还帮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捏过去。长安当时不舒服，只觉得有人照顾真好啊。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徐世益帮她紧了紧风衣，轻声问，
　　“不要哭，哪里不舒服。”
　　长安摇头，但头太疼了，就把头靠在椅背上，她头发散着，有些乱，小小的一颗脑袋从徐世益的风衣里露出来，他没来由的心理一软。其实这之前，徐世益也不过只是觉得长安这小姑娘挺有意思，找她吃过几次饭，长安没课的时候，就跟着他混吃混喝，也挺高兴的。
　　两大瓶盐水，挂了近3个小时。挂完长安觉得清明多了，天也蒙蒙亮了。徐世益说，
　　“去我那吧。有个阿姨，可以照料你。”
　　长安正生着病，情感也比较脆弱，就同意了。但她那时没料到的是，她从此就一直住在了那大宅子里，病好了也没再搬出来。
　　躺了一会，长安听见了开门声，猜是何秋凉来了，挣扎着坐起来穿衣服。头晕晕乎乎，连袖子都找不着，这时，一双手帮她找好袖子，又帮她把手一只手的穿进去。然后拦腰抱起她，往楼下去了。长安一定是病厉害了，也没多想，凭何秋凉，是怎么把她抱起来的。但是在接触那个怀抱的一瞬间，长安就安心了，知道自己可以放心去睡，一切都不要紧了。

　　醒来的一瞬间，长安立刻认出了这个房间。长安曾在这里住过两年。果然，她一转头，就看见了坐在窗前的徐世益，穿了灰色的薄毛衣，或许是刚洗了澡，额发凌乱。他看到长安醒了，走上前来，
　　“我让刘医生看来看过了，烧已经退了，下午他再来给你打一针，以免晚上重新烧起来。”
　　长安努力回想着昨晚，一时间理不清楚，所以一言不发。徐世益当她是不舒服，把她脸上的头发抚到脑后，说，
　　“再睡会吧。”大拇指摩挲着她的眼皮。
　　长安并没有闭上眼，而是直直望向他，
　　“你为什么回来？”
　　长安这种问法，其实让人有些摸不清楚。不知道她是在问为什么昨天晚来的人是他，还是在问，这么多年他去了哪儿。徐世益并不回答，仍然是说，
　　“再睡会吧。”
　　起身便走掉了。
　　这里仿佛一点都没变，窗帘的颜色，衣柜的摆放位置，甚至连高几上摆放的花瓶里的插花，都跟她走的那天的差不多。这样太过熟悉的味道让长安觉得太难过了。她爬起来穿好衣服，决定要走了。一开门，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许阿姨，她倒是老了很多，她看到长安站在门口，说，
　　“长安，你要上哪去啊，先生让我来看看你。”
　　许阿姨还是那么亲切，长安更加难过了，眼泪簌簌落下来。许阿姨连忙拉起长安的手，
　　“闺女，怎么了，哪不舒服啊。跟阿姨说。”
　　长安只知道哭，一句话也说不出。
　　“你每次发烧都想喝绿豆汤，要不要阿姨给你做。”
　　过去那么多年了，长安已经忘了曾经的味道，只是这一切，徐世益的大宅子，许阿姨的语气，甚至是徐世益自己，一点都没变，像是不曾走远，而长安像只是出去玩了一天，一回来，一切都好好的在原地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