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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都是夜归人(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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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第一次看台湾女作家朱天文的短片小说《世纪末的华丽》时,对于文章里透露出的那种对物质的依恋,是很赞同的。这物质,可以是某一季衣服的色彩及风格,或是某种香水的香气,某个咖啡厅,某种装潢风格。这也从某种角度反映了长安的固执。
就像现在,长安领着4个学生混迹在新闻发布会大批的摄影记者后面。对于眼前的这些长枪短炮,胸前挂着铭牌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这样匆忙但不慌乱的氛围,是喜欢的。她心里想着,自己当初选新闻这条路,是没有错的。
记者数量不少,长安让学生站在里头,自己悄悄退到了后面。发布会即将开始,身旁不断有人经过,长安不断移动自己的位置,以免挡着别人。感觉到右侧似乎个高大的身影,长安往旁边让了让,只是那人还是没过去,她又朝着反方向让了让,却突然被拉住了胳膊,
“别动了,是我。”
长安猛的回头,是夏明朗。他今天穿了纯黑的西装,带着金丝边的平光镜,透出浓浓的书卷气。说完他就立刻松了手,并不显得唐突。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我很高兴能帮到你们。”
“仔细想想,你帮过我许多次了。”
“是有不少次。”夏明朗低不可闻笑了笑。
“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夏明朗回头来,似乎是很认真的看着长安,长安也侧了头看他,灯光下,长安的脸色被映得像是油画上的人物,浓密的睫毛给眼下抹上了浓重的阴影。他开口说,
“不如,赏脸和我一起吃顿饭?”
他如此郑重的神情,却讲出这样轻松的话语来,长安笑了,
“那也应该是我请夏先生你啊。”
夏明朗眼光看向别处,似乎是在思考这个艰难问题。他回头,用乌黑的眸子看着长安,
“好的。你请客,我埋单。”
长安想反驳,但他接着说,
“就这么说好了,结束后我在停车场等你。”
转身就走了。长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仿佛是啼笑皆非。他走的从容,一路上得体的和人打招呼。长安就这么看向他,像是在看他,又像不是,只是放松的望向那头。而他突然转了身,朝长安做了个在外面等她的手势。长安觉得轻松又愉快,朝他做了你快走吧的手势。
结束时,下了雨,雨点落到地上,腾起一阵的烟雾。夏明朗安排车子把学生一个一个送回去了。气压低,有些闷,他脱掉了外套,领带解下来握在手里,衬衫扣子开了几个。长安看了会雨,说,
“雨这么大,我们还是改天吃饭吧。”
“不要紧,开着车去,淋不着。”
天色有些暗,路边的灯光已亮起,大蓬大蓬的雨在灯光下滚成一团一团,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的芳香,凉凉的,吸进来觉得清新。长安喜欢这样的雨天,觉得愉快,于是说,
“那好吧。”
雨滴落在车窗上,蜿蜒着向下流去,逶迤如蛇。长安突然说,
“等一下。”
夏明朗踩了一下刹车问,
“怎么了?”
“我们去喝粥吧。”
“那去‘鹭家’,那里的粥好。”
长安看着夏明朗笑,眼神明亮,
“你知道么,我可喜欢‘鹭家’了。”
夏明朗看着前方,也笑,
“这么巧,我也是。”
‘鹭家’是家私房粥店,开在一条巷子深处的老房子里。夏明朗把车停在巷子口,拿了车上的备用伞,和长安一起走进去。伞只有一把,出于礼貌,夏明朗把大半的伞撑在长安头顶,长安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往他那边靠了靠。一不小心碰到一起,两个人又尴尬地分开,这样重复了几次,夏明朗直接搂过长安的肩膀,近的长安可以闻到夏明朗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两人匆匆奔进粥店,身上沾了不少水珠,夏明朗抖落了伞上的水,把伞放进门口的桶里,又用手帮长安把身上的水珠拍掉,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长安也没觉得,两人站在玄关橙黄的灯光下,安静的做着这些事。
喝粥时两人又聊了许多,夏明朗说,
“钟楼路的广东粥,也很好。”
长安刚喝下一口粥,烫的她喉头发紧,赶紧囫囵的吞了下去,一直烫到胃里,长安急急地说,
“我知道,他家的鱼片粥最好。”
“恩,英雄所见略同。”
这时,粥店的许阿姨,送上了蛤蜊蒸蛋。小小的两盅。长安帮着她把蛋从托盘上移到桌子上,又推了一盅到夏明朗面前,接着说,
“万梓楼的糖醋里脊吃过么?”
“当然,他们家的松子鲑鱼也很好。”
夏明朗突然略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我知道一个地方的小龙虾特别好吃,只是卫生条件不太好。”
长安嘿嘿的笑,
“这有什么呀,美食界的一条真理,卫生条件越不好,反而越好吃。”
两个人发现了共同喜好,都笑起来。一顿饭吃下来,两人就像是多年好友,相互交代了压箱底的旮旯小店。从‘鹭家’出来,雨已经停了,晶亮的水珠挂在车窗上,长安看到一个流光溢彩的城市。暖气丝丝地从空调里吹出来,拂在脸上,长安几乎要睡着了。
结果,她真的睡着了。夏明朗把她叫醒时,车子已经停在长安家楼下,夏明朗靠的很近,探过半个身子帮她解了安全带,长安垂下眼,可以看到他的发顶,头发乌黑柔软,长了两个旋,长安想起家乡老人说,长两个旋的孩子都聪明,于是轻声的笑了笑。夏明朗抬头看她,黑亮的眼睛,像是璀璨的星辰,
“笑什么。”
长安没出声。
“改天带你去吃小龙虾。进去吧。”
夏明朗下了车,站在那头看长安走进黑黢黢的楼洞,那样浓烈的黑,仿佛将人淹没。他突然觉得有点心慌,抽出烟来点上,看到楼上透出的昏黄灯光,并不知道哪盏是长安的。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