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4、都是夜归人（四）

　　城市的夜空，因为有了太多的灯火，太多的霓虹，总是暗淡晦暗不明。可是今夜，竟能看见几颗星，零星的几点，散发着熠熠的光辉。
　　夏明朗没有立刻离开。他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根烟。黑暗中，一点微弱的红芒，静静的燃着。他也不急着抽，只是看着它腾起袅袅的细烟一点一点燃烧殆尽。而楼上的长安，用钥匙开了门，没开灯，也不会走到窗口张望车子是否离开了。她在玄关坐了一会，伸手从包里摸出一包烟，绿色的万宝路。洁白细长的烟，夹在指间，令人安心。她很久没有抽烟，只剩了四五根，不知不觉抽完了，才起身去开了窗，然后去浴室放热水。又拧了拖把拖地。水声哗哗地响在屋子里。

　　无论是导师，学生，还是秋凉这样的朋友，都要说长安当老师当得太随和了。但长安坚持说她这是慈祥，对待学生慈祥些有什么错。于是闲来无事，学生爱找长安这位年轻却慈祥的老师聊天。
　　早晨长安停了车去办公室，老远就看见宋婷婷站在门口。长安给他们讲过几堂课的中国近代文学，这小姑娘挺有灵气，也有想法。
　　“易老师。”
　　“怎么了，怎么不进去等。”
　　宋婷婷跟着长安进了办公室。坐在沙发上，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开口。长安又摆出慈祥的面孔来，
　　“有什么问题，你说。没关系。”长安在她面前放了一杯水。
　　宋婷婷转动着眼前的玻璃杯，长安给她泡了绿茶，茶叶舒展开沉入杯底，有少许浮在上头。宋婷婷似乎想把浮着的叶片转到另一头去，无奈转来转去，叶子还是在原地。
　　“易老师，你上大学的时候，喜欢过什么人么？”
　　长安在办公室的另一角整理着桌子，听到宋婷婷的话，不禁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又意识到宋婷婷是背对她的，于是一边把几本书放到书柜上，一边想着怎么回答学生这样的问题。但那头宋婷婷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
　　“易老师你一定见过我们班的梁毅吧。就是很高很白，笑起来左脸有个酒窝，学生会的那个。”
　　长安在脑海里仔细回忆这么一个人，
　　“我知道老师你那么独立的人，一定觉得我的想法挺荒谬的，我喜欢那个梁毅，很久了，我觉得他特别特别好。夏天的时候，我们在图书馆自修，刚好空调坏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醒过来发现他拿着本书在帮我扇风。”
　　“他其实挺实在的，不像其他男同学那样浮夸，但是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对每个人都那么好。我挺难过的，易老师。”
　　长安走到宋婷婷面前坐下，她侧着头看窗外，发现外头的白玉兰似乎要开了，光秃秃的树枝上还没张叶子，但密密麻麻的花苞已长满了。她回头看着宋婷婷，
　　“唐朝的诗人中，我最喜欢王维。他有这样两句诗‘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宋婷婷没有抬头，长安盯着她看了一会，接着说，
　　“其实我觉得，这两句诗所描绘的景象，应该是一个女子这一生最好的状态。你要努力的绽放，让自己漂亮，让自己开心，但不一定非得有人欣赏，就像开在山涧里的芙蓉花，她独自开，独自落，多么好。”
　　宋婷婷依旧没有抬头，眼泪落在了杯子里，长安摸了摸她的手臂，
　　“没事的，你还那么年轻，以后会遇到疼爱你的人。”
　　宋婷婷点了点头，长安知道她听进去了，松了口气，年轻人容易难过，但也容易释放，像她这么一哭，估计要不了几天就能好。而随着年纪渐渐大了，就要学会忍耐，亦舒怎么说“忍无可忍，重新再忍”。
　　长安陪着她静静坐着。风拂来有了些暖意，或许春天就要来了吧。
　　眼角的余光，觉察到有人在门口晃了晃，接着听到敲门声。长安回过头去，竟然是夏明朗，急忙站起来。一旁的宋婷婷也赶紧说，
　　“易老师，我先走了。”
　　长安没有错过宋婷婷脸上的表情，她心想，这丫头根本用不着几天，估计出了办公室就能好了。
　　“夏先生，有事么？”
　　夏明朗走进来，径自做到沙发上，微微仰头看了长安一眼，又把眼光转向别处，
　　“你先坐下好么。”
　　“是这样的，那天王老师跟我说，希望我们单位能给你们学生提供一些实践体验的机会。但这的确是比较困难的事情。我现在只能提供4个名额，”
　　长安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确是为难你了。”
　　夏明朗笑了笑，正好有阵暖风吹来，长安觉得安静极了，陷在沙发里，似乎什么都放下。
　　“你也可以来，但学生只能4个，我们最近的一场新闻发布会，不过只能站着摄像师后面，可以么？”
　　学生能得这样一个机会，比看几个通宵的书有收获多了，长安赶紧道谢。

　　送走了夏明朗，长安给自己泡了花茶，想起了多年前，自己也得过机会去这样的发布会现场。那时长安忙着写论文，连着好几天都是忙到深夜。一次，徐世益坐在椅子扶手上，搂着长安，下巴抵着她的头，
　　“小姑娘，在这么熬下去，要变老太太啦。”
　　长安熬了好几天，正上火，
　　“你以为我想么，根本没什么实践经验，怎么写都觉得不对劲。”
　　徐世益看到她生气，反而很愉快，长安甚至能感觉到贴着她的背的胸膛穿来的嗡嗡的震动感。
　　结果第二天，就有车来接她去发布会，徐世益没有露面。他对她那样的好，就算是她想要星星，估计他都能给她弄块小陨石来。
　　长安想到这，有些难过了。宋婷婷说她独立有主见，但她像宋婷婷那般大时，或许还不如她呢，她荒唐事做过不少，现在想想，连自己也不信了，那时的勇气，那时的执着，早就没有了。
　　又想抽烟了，于是去买。不敢在学校买，怕影响不好。步行去两条街外的24小时便利店。还是十几块钱一包的绿色万宝路。当街抽出一根点燃，隔着烟雾看到有些灰蒙蒙的天，和川流不息的车辆，熙来攘往的人群，便利店里正播着一首歌：
　　天黑前我逃离你身边
　　选择落脚这陌生的地点
　　难入眠雨点敲打屋檐
　　彷佛心里面我的眼泪在蔓延
　　改变时间改变体验改变语言
　　以为就能事过境迁
　　你抽的烟让我找遍镇上的店
　　才发现原来自己
　　一直没改变对你的思念
　　过一天眷恋有增无减
　　记忆像天线寂寞不断上演
　　改变时间改变体验改变语言
　　以为就能事过境迁
　　你抽的烟让我找遍镇上的店
　　才发现原来自己
　　一直没改变对你的思念
　　改变时间改变体验改变语言
　　以为就能事过境迁
　　你抽的烟让我找遍镇上的店
　　才发现原来自己
　　一直没改变对你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