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32、爱与痛的边缘（二）

　　声音是她所熟悉的，甚至在她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她就想起记忆中妈妈的样子，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苟，面孔明丽动人。她转过身，看清面前的人的那一瞬，一股辛酸冲上了头顶，声音里带了哭腔，
　　“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话没有说完，眼泪就簌簌的落下了。
　　面前的妇人，面容枯槁，头发干燥甚至夹杂了不少的白头发，哪里是长安口中太年轻的样子，而长安确实要做心理建设，只是方向反了。
　　妈妈连忙掏出钥匙，对他们说，
　　“先进来，进来再说。”
　　夏明朗伸手去来长安，长安却一下子抽了回来，仿佛是和谁赌气一样，又重复了一遍，
　　“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夏明朗搂了她的肩膀，把她带进屋里去了。
　　长安妈妈进了屋就慌忙拿了块抹布把长条板凳和桌子抹了一遍，招呼他们坐，又给倒了开水。随后也坐下。一时间3人都无话。长安已经擦干净了眼泪，坐那一动不动，长安妈妈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坐着显得有些局促。于是夏明朗先开了口，
　　“阿姨，我叫夏明朗，是长安的男朋友，她说今天来看看您。”
　　妈妈笑了笑，“这么久没见到了，都有男朋友了。”
　　夏明朗本想着，自己介绍是长安的男朋友了，做妈妈的多少会盘问盘问工作家境之类的。但长安妈妈就说了这么一句，然后看了一眼长安，就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已经接近中午，太阳毒辣起来，透过绿色的窗纱，热气一波一波涌进来，夏明朗的脖子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知了低低得叫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长安终于开口了，
　　“你怎么回来了。”
　　妈妈笑了笑，带着些苦意和自嘲。
　　“我和他结婚第三年坏了一个孩子，后来不小心，又没了。他就对我不像以前那样用心了。再加上后来，我做饭的时候被热油烫伤了，面积很大，做了植皮，即使好了也和原来不一样，没想到他就真的不打算和我过下去了。”
　　长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原本觉得自己一定是很难原谅她的，但是她没想到自己一看到她，一看到她苍老了那么多，一下子就难过了。
　　“你烫到哪了？”
　　“腹部还有腿上，因为是打翻了锅，几乎就是倒下来的。那段时间在床上躺了3个多月，过去很久了伤口还是不断渗血，我自己看着都觉得恶心。开始他还常常来医院看看，后来就不来了。”
　　长安站起来，伸手去拉妈妈，
　　“走，到房间里去，你让我看看。”
　　长安轻轻掀起妈妈的衣服下摆，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是看到的那一瞬间，还是忍不住落泪了，烫伤的部分的皮肉都粘连在一块，虽然重新值了皮，但是新皮的边缘因为张不开而皱在一块。
　　“我躺在医院的那几个月，就一直在想，这一定是我的报应。我嫌弃自己的丈夫，又抛弃自己的女儿，所以我才有这样的报应。我没想过要你们原谅我，现在看到你一切都挺好，你能来看我这么一次，就已经很好了。”
　　长安依旧蹲在妈妈面前，眼眶里满满都是热泪，她不敢动。就像是小时候做错了事妈妈责备她，她也是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我以前每月给你爸爸汇点钱，但是他都不要。后来，后来你爸爸没了，我也联系不到你。从刚才一看见你，我就想问问你。又觉得自己根本没资格问，长安，妈妈问问，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长安终于嚎啕大哭。

　　夏明朗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透过窗落在地上的那截阳光又短许多。窗外是条河，污染严重的河水散发着化工原料和汽油的味道。窗口有棵不知名的灌木，大大的叶片像蒲扇，微微有些风，叶子点点晃动着，像是拍在窗上，又像是拍在夏明朗的心上。

　　他俩吃了饭才离开。
　　回去的车上，长安掏出手机来看，发现3个未接来电和几条短信，都是何秋凉的。她直接拨了回去。夏明朗看着长安用肩膀夹着电话，双手拉上包的拉链一通手忙脚乱的样子有些好笑，腾出一只手去帮她。却只见长安突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
　　“我不知道怎么说，秋凉出了点事，我们现在赶紧回我阿姨家。可以的话，我们今天得回去。”
　　夏明朗见长安神色慌张，虽然担心又不好多问，只好尽量开快点，开稳妥些。
　　车子一停稳，长安就匆匆忙忙下了车，阿姨见了她就问，
　　“怎么样，见着你妈妈了吗？”
　　“见到了，姐呢？”
　　“见着了就好，母女之间，有什么放不下不能摊开来说的。你姐带着佳敏去买菜了，有一会了，大概马上回来。怎么了？”
　　“哦，也没什么。我朋友那有点事，我可能得先回去了，我跟姐说一声。”
　　“什么事啊，你才来就又得走？”
　　“阿姨，是听重要的事，这个朋友一直都挺照顾我，我必须得回去。”
　　阿姨沉吟了一会，说，
　　“行，你快去收拾东西吧，你姐大概马上就回来了。”
　　长安把牙刷毛巾都装进小袋子里，又把衣服折好装进行李箱，这时候表姐抱着佳敏进来了，
　　“出什么事了，我听我妈说你要回去？”
　　长安本来正蹲在地上收拾衣物，听到声音就回头来看着表姐，也不站起来，就这样一直看着她。表姐被她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怎么了这是？”
　　长安站起来，从表姐手里抱过佳敏，走到外头冲着坐在沙发上的夏明朗说，
　　“你先帮忙带一下。”
　　然后进了屋，顺手落了锁。
　　表姐还是站在原地，看着站在门边上的长安。
　　“怎么了？”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知道什么？”
　　“知道姐夫和秋凉的事！”
　　长安压抑着才不至于喊出来，正对着门就是一个老式的衣柜，上头镶着一块镜。她看着里头的自己，因为她不想去看表姐吃惊的表情。她看到镜子里头的自己因为气愤而满脸潮红，突然觉得悲凉，自己生起气来，竟然这么难看狰狞。今天早上见了妈妈，现在有是秋凉的事，是不是她们家的人就特别倒霉。但是仔细想想，谁家不是这样呢，哪个人做人就高高兴兴，人生本来就是苦痛的。
　　“我得和夏明朗先回去了。你和佳敏就先呆在这吧，这段时间别回来。”
　　说完拎起行李就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