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30、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十）

　　两个人就这样东拉西扯聊了一会，卫生所门口突然有些嘈杂起来，长安探出身子去张望，表姐带着佳敏来了，这就免不了住在附近的妇女小媳妇要拉着参观一会，这是从城里回来的金家的女儿，是高中老师呢，这小姑娘是她女儿，长得真漂亮，金家女儿嫁给了城里人，对方是个大老板呀。长安对着电话说，
　　“不跟你说了，我这正吊瓶呢，挂了啊。”
　　“呵，还吊瓶啊，笨安。”
　　“你够了啊！”
　　说完长安挂了电话。那头表姐母女俩也被参观得差不多了。佳敏已经开朗许多，不再排斥表姐的接触，只是还是亲热不起来。表姐抱着佳敏在长安身旁的位置上坐下。
　　“怎么就水土不服呢。”
　　“姐，是中暑加上水土不服。”
　　表姐抬起头帮她调节点滴的速度，一遍喃喃道，
　　“这么大了还这么没用。”
　　长安听着这略带责怪的语气，反倒觉得亲切。
　　“对了，我一直忘了问你。你上次说你和姐夫吵架，到底什么事那么严重，能把佳敏吓成这样。”
　　“我那天也是真生气了，砸了几个盘子，动静挺大。”
　　长安回头看了一眼，佳敏已经跑到门口去和一个小男孩玩去了，于是她压低声音说，
　　“姐夫真外头有人了？”
　　表姐坐下来，也没去看长安，
　　“是我误会了，都过去了，别追究了。”
　　长安见她有些为难的样子，不再问了。
　　一直挂到接近午饭时刻，吊完点滴长安觉得清明许多，竟然还有了饥饿感。阿姨煮了面条给她吃。吃完了她就躺在沙发上，那种老式的黑色皮沙发，上头铺了麻将块一样的凉席。阳光被门前的地砖反射进屋子里，天花板上斑斑点点都是明亮的光斑。即使是躺着不动，长安还是觉得热，额发里藏着汗，她翻了一个身，正好可以看到门口。表姐帮着阿姨洗被套，院子里的水龙头开着，哗啦哗啦地往下面的大水桶里放水，龙头口出来的水，起先还是一股的，越往下越分散开，亮晶晶的。
　　阿姨走进屋来，
　　“长安，你睡会，睡醒了说不定就好了。”
　　阿姨蹲在门旁边，从架子上拿了刷子和肥皂。
　　“阿姨，我昨天好像看到我妈了。”
　　阿姨刚起身打算朝外头走，听了她这话，生生停住，回过头来看长安，长安接着说，
　　“你们最近还有联系么？”
　　“有的。”
　　“那我昨天看到的真的是她？”
　　“应该是了。”
　　长安脑海里一下子就浮现出昨天在街上看见的那个身影，衣着不得体，臃肿又显得老态，一时间仿佛百感交集。她从沙发上坐起来，
　　“她怎么老成这样了。”
　　阿姨手里捏着肥皂和刷子，坐在了长安身旁，
　　“长安，你还怪你妈么？当初和你爸离了婚，嫁给一个有钱商人。你一定觉得她自己享福去了吧。其实她这些年过的也不好，那个男人有钱是有钱吧，也太小气了。你妈前几年就回来了，一个人在街上租房子住，就怕被亲戚碰到。你不常回来，她也不许我告诉你。你们俩是母女，有什么疙瘩能僵这么多年，做女儿的，别这样嘛。”
　　阿姨叹了口气，就出去了。长安重新躺下，看着表姐脱了鞋子站在大水桶里踩着被单，眼光热烫烫地照下来，热的人想要流泪。
　　迷迷糊糊就要睡着了，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长安拿来看，是夏明朗发来的短信：你老家的地址是什么？
　　长安回复：问这个干什么。
　　发完了长安就把手机搁在肚子上，她仰躺着，这样一来夏明朗一回复信息她就能感觉到。又是迷迷糊糊要睡着了，手机震了起来，她翻开看：给你寄点东西。
　　长安把阿姨家的地址发出去，然后就睡着了。这一觉她梦到了她妈妈。她小时候她妈妈爱穿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小时候的某个六一儿童节，妈妈给她买了新的裙子，带着她去儿童乐园，这都是真的，长安现在还能找出那时的照片，那天她去坐猴子拉车，结果裙子上蹭上了机油，这么多年没再去回忆的事，她在梦里又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那时候妈妈依旧年轻，穿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整齐得挽在脑后，举止相机给她拍照。然后妈妈就不见了，她突然就到了阿姨家门口，表姐说：长安，你妈妈死了。长安听完就走了，一直走一直走，她开始自言自语：你想妈妈么？想啊，很想很想。
　　她感觉到眼泪流出来，于是惊醒了，醒来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院子里挂满了花花绿绿的床单，满满都是人间烟火气，这一刻她多么庆幸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她摸了把脸，踏着拖鞋去找阿姨，阿姨正在准备晚饭，
　　“醒啦，我正打算让老金去叫你，洗洗手，可以吃了。”
　　“阿姨，你知道我妈妈的地址么？”
　　“知道啊。”
　　“我想见见她。”
　　“恩，行，明天我帮你叫黄包车，你去看她。”
　　乡下甚至连公交车都不多，都是打电话给熟识的黄包车夫。长安帮着阿姨把菜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摆好碗筷一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夏明朗，隔着之间各色的床单，站在门口冲着她笑。长安还没反应过来，那头阿姨出来了，见到夏明朗也是一愣，
　　“你是。”
　　夏明朗站在原地，小幅度的鞠了一躬，
　　“阿姨，我是长安男朋友，我听说她不舒服，来看看她。”
　　“是长安男朋友啊，快进来，怎么称呼啊。”
　　“阿姨，您叫我小夏就行。”
　　“诶，小夏你坐，吃饭了么？”
　　“还没呢。”
　　“行，那正好，一起吃吧。”
　　说着，进屋拿碗筷去了。长安一直开着阿姨进去了，才回过头来看他，
　　“你怎么来了。”
　　他笑意吟吟，
　　“我不是跟你说了要修年假么。”
　　“我以为你说着玩的。”
　　“对了，我给你妈卖了东西，在车上，我去拿。”
　　“那是我阿姨。”
　　“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