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26、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六）

　　长安记得自己的少年时代，寒暑假才和父母住在一块，这本应该是件快乐的事，可长安时时觉得难过。父母老是吵架，因为一些小事争吵，最后总是牵扯到钱的问题上。小一点的时候，父母吵架，长安只知道在一旁哭。父母的争吵声惊动了住在隔壁的阿姨和舅舅，但父母冲着长安吼不准开门，她就真的呆在原地连挪一步都不敢。长大了一点，每当他们吵架，长安就跑到外面去，去街上转转，坐在步行街的花坛旁边，一直到天完全黑透了。
　　现在长安的心情就像是当年父母吵架是跑出来的心情。从徐世益那回来，颜妍本来想送她，长安拒绝了。颜妍也是会看脸色的人，只是嘱咐长安路上小心，便不再勉强了。太阳斜斜的照在半山上，漆黑的柏油马路亮汪汪的像是撒上了水。艳阳晒过的路面有些软，踩着蔫巴巴的。长安撑着伞，一步一步挨下来，阳光照得她脚板发烫。从山上下来，走了几步便有公交车站，长安乘到市中心的步行街下车。太阳正要落山，阳光像是金色的灰尘，弥漫了整个城市。地砖反着光，刺得眼睛难受，长安收了伞，走进百货大楼。漫无目的地转悠到傍晚。到最后几个专柜的营业员小姐都认得出她了，她只好出来，夜幕已初降，有老头老太放了音乐跳舞，年轻的男孩摆了障碍交教小朋友玩滑轮。长安背对着夕阳坐在花坛边的椅子上。看着慢慢降下的天色，掏出烟来抽。傍晚时有些风，打火机点了好多次都点不燃。她背过身去，嘴里叼着烟，用手笼着火苗，微微侧了头，才点燃烟。街两边有许多餐厅，玻璃擦得明亮。长安一支一支地抽着，坐着的人走了又有新的来，而她一直坐着，觉得自己有点可怜的意味。这时面前有人拖着一盒披萨递给她，
　　“吃吧。”
　　长安没反应，发现这只手一直悬在她面前，才知道这人是在对自己说。长安抬头，一个年轻男生，白T恤，沙滩裤，长安确定自己不认识他，心里不免有点不开心，自己竟然可怜到要人施舍食物了么，于是问，
　　“你这是做什么。”
　　长安板着脸，直直的望着他，他有些尴尬，一时竟然答不上来。后头有人拍了拍那男生的肩，
　　“我来吧。”
　　那男生把东西一交，转身就走了。夏明朗在长安身边坐下，伸手拿下她嘴上的烟，在垃圾桶上掐灭了。长安没什么反应，任由他这么做，他说，
　　“我陪我表弟在必胜客吃饭，老早就看你坐这。我猜你大概不高兴.你坐着那么久，饿吗？饿了情绪会更不好。我猜你不高兴大概不想遇见熟人，所以才让我表弟送过来。”
　　长安看着远处玩滑轮的小朋友，一个小女孩不敢玩，于是教滑轮的男生就蹲在她旁边耐心地讲了很多话。夏明朗回头看她一眼，
　　“我说了那么多，你好歹有个反应啊。”
　　长安对着她笑了笑，
　　“你猜的可真准啊，夏半仙。”
　　夏明朗皱了皱眉头，随即又笑了。他站起来，
　　“来，带你去吃小龙虾。”
　　“我没钱。”
　　“我有钱。”
　　“请我吃不？”
　　“请啊。”
　　长安抬眼看着他，两人对峙数秒后，长安站起来，
　　“走呗。”

　　夏明朗带她来本市有名的夜排档聚集地。马路两旁搭起了简易的小棚子，锅炉就放在路边，整整一条街都是，红红火火的。他们在路口就停了车，夏明朗领着她走了一会儿，到其中一家坐下。棚子下支起了桌子，摆满塑料凳，桌子上油腻腻的，长安用纸巾一擦，一层黑油。夏明朗看到了笑她，
　　“来这里吃东西，那么讲究做什么。”
　　长安没理他，伸手把他面前的桌子也擦了一遍。各个棚子下都挂了灯泡，明晃晃的灯光衬得夏明朗的脸庞像是月亮那般温润。长安是真的饿了，闻着香气口水要泛滥了，但当着夏明朗的面又不好意思吞口水。夏明朗假装打电话，走到一旁去了。龙虾很快被送上来，装在不锈钢脸盆里，满满一盆。一起端上来的还有碗面，长安问，
　　“我们没点这个吧。”
　　夏明朗把面推到她面前，
　　“点了，先吃几口面，龙虾太辣了，伤胃。”
　　夏天太热，长安总是吃不下饭，而今天走了那么多路，她就老实不客气地吃起来。夏明朗坐在她对面帮她剥龙虾。
　　“你怎么不吃啊。”
　　“我吃过了。”
　　长安吃了些，不那么饿了，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口小口吃虾。夏明朗问，
　　“为什么不开心呢。”
　　“怎么说呢，那个五年前跟我分手的混球，今天来还了我一个说法。”
　　提起这个话题，长安的脸又垮了下来，夏明朗倒是毫不在意，动作优雅地剥着，一只一只剥得完整有漂亮，他接着问，
　　“那么现在呢，放下了么？”
　　“其实我老早就放下了，只是他下午说的话，让我有些伤感了。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恩，那挺好。这么一个好人，留着做念想也好，是吧？”
　　长安双手握着一次性筷，把下巴支在拳头上，点了点头，
　　“是吧。”
　　夏明朗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了。
　　吃了饭长安开心许多，捂着肚子站起来，
　　“好饱啊。”
　　夏明朗看着她皱鼻子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
　　“带你去逛逛？”
　　吃撑了的长安有些懒洋洋，
　　“我饱地走不动了。”
　　夏明朗走近她，突然牵起她的手，长安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抽回来，夏明朗回头冲她一笑，说，
　　“放心，是好地方。”
　　他这样落落大方，长安觉得自己要是抽回了手反倒显得小家子气，只好任他牵着。他的手心干燥而微凉，像是夏夜的清风。路两旁满是熙攘的人群，他牵着她往前走，长安偷偷看他的侧面，觉得他俩仿佛置身于《大明宫词》中的灯市，面前拉着她的就是那英俊的武士薛哥哥，一盏盏花灯向后略去，而他俩只是义无反顾跋足狂奔。
　　夏明朗帮她开了车门，看了她一眼，一边俯身一边问，
　　“偷乐什么呢？”
　　长安嘿嘿笑了笑，
　　“他有弘哥哥的鼻子，高高的，直直的，好像山的脊梁，眼睛特像贤，不仅很大，还长长的，像一潭深水，他眉毛可漂亮了，是那种剑眉，透着英气。对了，还有嘴，像显，不，更像旦，厚厚的嘴，嘴角还微微上扬，下巴上还有一道儿，就在这儿，很威武的样子。我知道了，是牙，牙更像显，雪白整齐，泛着轻轻的品色，他笑起来的样子啊，好像春天里最亮丽的一束阳光。”
　　长安的普通话等级考试拿的是一级甲等，这会背这台词，像是朗诵一般。夏明朗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微微抬起眼，正好和长安平视。在不远处灯火的映衬下，长安的眼明亮的像是寒夜的璀璨的星。夏明朗凑上去，亲吻她的嘴唇。贴的太近，长安仿佛感觉到夏明朗的睫毛刷在她的额头上，痒痒的，像是加敏在朝她和气，没忍住竟然笑了出来。夏明朗直起身子仿佛是哭笑不得，关了车门，绕道另一头去开车。
　　一路上两人一反常态地沉默不语。车子一路向东边开，眼看快要到海边了，长安终于开口了，
　　“这荒芜人烟的，你带我来做什么？”
　　“夜黑风高，正好办事么。”
　　“说什么呢！”
　　夏明朗笑了几声，不再回答。
　　远远望去，已经可以看到港口了，夏明朗降下了车窗，海风一下子窜进来，混合着咸咸的湿气。港口边星星点点，是渔船上的小灯光，海浪声阵阵，夜色下颜色深沉的海水，腾起一朵又一朵浪花。公路前方出现了一座大桥，即将完工，其实还没通车，夏明朗把车子开上桥，停了下来。
　　“下来吧。”
　　长安一边下车一边说，
　　“公务人员就是好啊，这种地方也让来。”
　　夏明朗点了一支烟，桥上风很大，他点了好几次。长安说，
　　“也给我一支吧。”
　　夏明朗抽出一支给她，风大不好点，长安凑过去从夏明朗的烟上引燃，两个人的额头碰到一起，显得亲密。两个抽着烟，面对眼前的天高海阔，一时无话。夏明朗抽完了，把一点红芒抛入海里，一下就隐去不见了，长安笑道，
　　“你可真不环保。”
　　说完，把自己的烟也扔了下去，夏明朗说，
　　“你不也是么。”
　　长安痴痴地笑着。突然夏明朗回过头来，海风把他的头发出乱了，额发遮住了眼，他说，
　　“长安，你是真不知道呢？”
　　“你说什么呀。”
　　“这么久了，你就半点也没发现我在追求你么？”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他干脆转过身，背靠着栏杆，
　　“那么易长安女士，我现在正式请求你，做我女朋友可以么？”
　　长安也转过身来，远远地甚至可以看到市区的天空要更明亮些。风吹着她的头发，刮在脸上格外疼，她轻声嘟囔着，
　　“为什么不呢。”
　　夏明朗凑近她，
　　“你说什么。”
　　长安冲着他耳朵大喊，
　　“我说可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