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25、她来听我的演唱会（五）

　　今天是个多云天气，洁白又厚重的云，遮挡了阳光，云后头的艳阳，给那些积雨云勾出一圈明亮的轮廓，显得不真实。随着云的飘动，花园里的植物，呈现深浅不一的绿，忽明忽暗。
　　长安还站在花园里，颜妍站在门口等着她，
　　“快进来吧，当心中暑。”
　　说完，便进去了。长安赶紧跟上。厅堂又高又深，四周飘窗的帘子全放下来了，不复往常的明亮，显得幽静。中间摆的沙发，还是旧式的，高几上摆着珐琅花瓶，棕红的底色，绘满了大朵艳丽的花朵。瓶里插得倒是简洁，几支色彩特别的剑兰而已。这花瓶就这样随随意意的摆在那，长安以前打碎过一只双耳瓶，掉到地上了才看见花瓶底的六字款“大清雍正年制”。
　　许阿姨出来和颜妍说，
　　“先生刚睡下了。”
　　正是午睡的好时光，颜妍对长安笑了笑，
　　“既然睡了，你就等等他吧，可好？”
　　长安在沙发上坐下，说，
　　“行。”
　　长安和许阿姨，似乎都有事情要做，不久，只剩长安一人坐在这个寂寂无声的厅堂里。她坐的很直，并没有整个人陷在里头，双手交叠放在腿上。脚下的地毯很软，窗帘没拉紧，一溜阳光落在地摊上，明晃晃的。她目光放空地盯着那道明亮，也不知坐了多久。
　　“长安。”
　　长安向二楼望去，徐世益倚在楼梯口，身子微微前倾，他一定是刚睡醒，声音有些沙哑，喊她名字时，“长”字甚至没喊出声。
　　她站起来，仰着头望着二楼的徐世益，只听得他说，
　　“上来吧。”
　　人便隐去了。
　　他的卧室里，也只拉开了门对面窗子的窗帘。他此时坐在窗前，看一本厚厚的书。对面是张卧榻，也是旧时的样式，长安过去就很喜欢，倚在里头看书，最好。她坐到他面前，坐得端正。他有些轻微近视，看书时总习惯戴副眼镜，现在他一只手托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翻着书页，许久不讲话。长安见他没有讲话的意思，双臂环在胸前，侧头去看窗外。眼角的余光，看到他摘了眼镜和上书。长安回过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并不看他。他伸出一只手帮长安倒茶，一边说，
　　“你有什么话要问我么？”
　　“问什么？问你回来做什么？”
　　他放下茶壶，斜斜的靠在椅背上，
　　“这倒是个问题。”
　　长安扯了扯嘴角，想笑笑，但很快抿紧了嘴唇，沉默许久，她开口，
　　“你为什么回来？”
　　房间里极静，两个人对话的声音也很轻浅，甚至能听到中央空调丝丝地吹着。
　　“我没想到会遇到你，我宁愿再也不见你。”
　　长安抬眼看着他，她想她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狰狞，而徐世益还是一派太平地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心里难受，极力克制着，才平静地说完这句话。
　　徐世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轻轻地放下茶杯，扭头去看穿外，说，
　　“长安，我是真没想过，我这辈子能够遇上你。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连二十岁都没到，穿着套装装成熟，即使化了妆，还是一团孩子气。像许多同龄人一样，不懂怎么和大人长辈相处，用长辈的话来说，就是不懂礼貌。于是秋凉那个丫头就拉着你一来给我做向导。她倒是挺好遇到熟人，但对于你来说，我完全是个陌生人。你手忙脚乱，甚至打翻杯子。其实我之前，也不知道怎么和晚辈相处。外头都传我讨厌孩子，其实我只是不是道怎么和他们相处而已。我看你这么慌乱，想安慰安慰你，伸手摸了摸你的头发，没想到你更加惶恐了。”
　　说道这，他地不可闻地笑了笑。长安一直盯着鞋尖，喉咙堵得难受，像是卡着一只齿轮，齿轮一点一点拨动着，即将松开。徐世益接着说，
　　“我一直都是挺严肃的样子，从小就是。我带你出去吃饭，你就特老实的一个劲地吃，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女孩这样在我面前吃东西，我看着你，觉得开心。我常常来找你，工作不顺利的时候，压力大的时候，来带你去吃饭，看着你，就觉得开心。我比你大了那么多，你喊我一声叔叔也不为过，你还是个女孩，我却已经是个老头了。让我欣喜万分的是，你竟然接受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形容那时的欣喜，我想着各种方法，让你开心。但是后来我发现，你特别容易满足，给你买盆小花小草，许阿姨给你煮个烫，你就开心了。你不知道，这样容易满足却叫我心疼。”
　　长安难过极了，眼泪簌簌往下掉，她把头低的更低了，眼泪顺着鼻尖落到裙子上，她提着口气，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尽量不让对面的人察觉。徐世益依旧望着窗外，
　　“你这么年轻，我怎么好耽误你。我们在一起两年，我能够拥有你两年，已经是很感激很感激了。我最后决定离开你，说实话，到现在我仍然是给不出理由，我无法亲口跟你说，于是让颜妍和你说。她回来告诉我，你挺平静的，我想，我这个决定或许是对的。这些年我也没走远，这座城市，我也常回，只是城市太大了，我又有心躲着你，你就没有再见到我了。我时时去你学校，远远地看一眼你，这些年下来，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其实我常常在你身边？”
　　他终于回头看了长安一眼，他一定发觉她哭了，裙摆上一小滩水渍，他不动声色，又回过了头，
　　“大年初一在酒店，终于又碰到了你，你长大许多，应付人也有了一套，这让我挺高兴。自从那次见到你，我就常常想着再见，其实我很想念你。这五年，我都没能够陪着你经历，但我大概能想象里头的艰辛。最初离开你，我想你还是小姑娘，伤心一段时间也就好了。我本想着再也不见你，现在却时时打扰你，这都是我的不对，我希望从此以后，我们能好好相处，你就当我是你的长辈，是叔叔，行么？”
　　长安憋得难受，长长出了口气，几乎是泣不成声，她感觉到了自己的牙齿在打颤，脸上的肌肉在颤动，但她没法，没有办法控制，她再也不能保持平静。她把脸埋在手掌里，眼泪顺着指缝流出来，她太难过了，太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