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24、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四）

　　健美操队的活动室，整整一面墙全是镜子，另一面全是窗，挂着廉价的窗帘，一缕一缕的光透进来，看似清新，其实很燥热。长安打算看过他们排练就回家去，所以把东西都收拾好了，包也一并拎了过去。她在门口探了半个身子朝里头望，恰好他们着坐在一旁休息，一眼就看见了长安，宋婷婷连同几个女生赶忙迎上来。这是长安替杨明明带的班，她略略看了一下，没几个认识，有些后悔，但好歹得摆出一副师长的样子，对着他们笑笑，就坐到一旁去了。男生有穿燕尾服，有穿西装的，看得出很多是借来的，要么是肩膀太宽，要么是腰身太肥，套在男孩身上，总显得有些滑稽。他们自己或许也意识到了这点，安安分分坐在一旁，竟没人开长安的玩笑。
　　他们坐了一会，开始排练。这时长安留意到，所有同学都换上了礼服，只有钟亮仍然是T恤，牛仔裤。浅绿色的T恤，领口和袖口有一圈深色的滚边，混迹在一群穿着不合身礼服的男孩中间，到显得得体又随意。长安心下奇怪，为什么他没有礼服，她的猜想是新来的钟亮和同学还没混熟。
　　宋婷婷穿一身红色礼服，下摆层层叠叠，嵌着格子花边，像是西班牙女郎。她和梁毅搭档，跳快华尔兹，难度很大，跳起来倒是好看。难怪她如此热切邀请长安来观看，原来是和思慕的男孩搭档。这样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牵手拥抱，长安看着专注又神采飞扬的宋婷婷，为她的年轻感动，轻轻一笑。休息时，长安问宋婷婷，
　　“你们同学不厚道啊，欺负新同学。”
　　“哪儿啊！”
　　“那钟亮同学怎么没礼服穿？”
　　“他自己有西装，完全不用借。其他的男生大多是借来的，所以今天先试穿，不合适还能调整。”
　　长安点了点头，觉得自己的猜想有点小家子气，慌忙转移话题，
　　“原来，你同梁毅跳啊。”
　　她有点不好意思，也忙着转移话题，
　　“是啊，易老师你跳么？”
　　“不，不，我不跳。”
　　无奈，宋婷婷谁边的几个女生也跟着起哄，一会就弄得整个活动室的人都开始起哄。长安身为老师，太扭扭捏捏总显得不像话，好在以前跟着徐世益玩，不讲究多美，跳个大概还是可以的。
　　“行啊，谁做我搭档呢。”
　　一时间没人搭腔，长安暗自窃喜，这倒好，省了她的功夫。她笑了笑，打算重新坐下，有人说，
　　“让我来吧。”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是穿着T恤牛仔裤的钟亮，他走到长安身前，略略倾了倾身子，向长安伸出手，望向她，
　　“可以么？”
　　还有些少年模样，这套绅士礼仪倒做的挺好，长安忍不住笑，向他伸出手。
　　有同学放了音乐，长安觉得好笑，两个人也没商量过跳什么，基本上是乱来，钟亮的手轻轻搭在长安腰上，并不唐突，长安许久没跳，舞步都生疏了，手忙脚乱，一边跳一边尴尬地笑，但钟亮国标跳的极好，顺道掩盖了长安的慌乱。音乐有些快，长安跳的有些吃力，她觉得自己转着转着几乎要离心飞出去了，但钟亮都稳妥的扶住她。她今天穿一条碎花的连衣裙，样式简洁，但下摆很大，跳起来正好旋开，显得飘逸。
　　一场舞跳下来，长安晕头转向，不好意思的转过脸对同学笑，一边说着，
　　“老了，老了。”
　　钟亮也有些气息不稳，但同长安这样上气不接下气的比起来，好得多。长安叉着腰喘气，看了他一眼，
　　“跳的真不错啊。”
　　“谢谢。”
　　长安只休息了一会，就走了。

　　长安没开车，站在公交车站台上等公交，马路两旁的梧桐遮天蔽日，斑斓的树影投在车窗上，飞快向后略去。站台后头是个水果店，玻璃移门关着，从里头飘出榴莲怪异的清香。长安望向公交车来的方向，她要乘的是1路车，她眼神不太好，总把7路看成1路，于是格外小心，是不是探出身子张望，闲着无事，就把手中的折伞以前以后的晃动着。手机响了，这几天她有些忐忑，一直等着某个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打来，让她做任何事都有些不踏实。而现在这个电话终于打来了。
　　“长安，你不在学校么？”
　　“我正打算回家，在门口的公交车站。”
　　“好的，等我5分钟。”
　　挂了电话，长安眼看着1路车来了又开走了。她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的着装，碎花的连衣裙，坡跟凉鞋，灰绿色帆布包。一切都很妥善，但她却突然慌乱起来，打电话来的是颜妍，她来带她去见徐世益了。在他面前，长安总觉得自己是小孩子，做事风范不成熟。以前自己还是学生，做点荒唐事，惹他发笑都可以原谅。而现在她都成了别人老师了，有时候做学生心理工作，说辞那叫一个顺溜。即便是这样，一想到要见徐世益，心态上立即调整到5，6年前那样。她叹了口气，连晃动折伞的手都没力气了。
　　5分钟没到，颜妍的小跑就停在公交车站前，这时恰好后头有公交车过来，站台前被颜妍占了，于是只好听在后头。长安一边上车一边听到那些往后头走去的老太太抱怨，明明自家有车，还跑来和她们占位置。长安被说得不好意思，慌忙钻进颜妍车子里。颜妍回头看了她一眼，
　　“现在去见老徐，行么？”
　　“行。”
　　“系好安全带，我慢慢开。”
　　稍微熟悉一点的人都知道长安怕快车，但其中的原因，知道的没几个。车子渐渐俩开了市区，道路通畅许多。因为路途遥远，长安的忐忑早在这一路上就磨灭了。车载收音机播着当地知名音乐电台的节目，DJ的声音活泼轻快，推荐午后轻浅的音乐。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在十七岁的初恋第一次约会……”
　　播的是一张LIVE，张学友唱了这第一句，掌声就响起来了，不像是其他演唱会，夹杂着尖叫的掌声，而是整齐的，带着欣赏意味的掌声。这首歌，从一个女孩的十七岁，唱到四十岁，有了孩子，有了先生，但岁月里头的心酸感动，依旧清晰可感。这首歌里透露出的岁月感，然长安又难过了，车子已经驶到山脚下，拐了一个弯，开上半山去。颜妍停下车，收音机里真好播到最后，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四十岁后听歌的女人很美
　　小孩在问她为什么流泪
　　身边的男人早已渐渐入睡
　　她静静听着我们的演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