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20、如风（十）

　　下课前，长安宣布杨明明休产假的消息，
　　“各位同学，你们杨老师回家生孩子去了。”
　　刚才那个捣乱的男孩子马上接下去，
　　“那老师，你是不是当我们代班辅导员啊？”
　　长安看了他一眼，都是才上大学的孩子，脸上有着没来得及退去的稚气，和正在形成的男子汉气概，其实是不
　　讨人厌的，长安笑笑说，
　　“是的，这个学期，搞不好还有下学期，都是由我来担任你们的临时辅导员。”
　　底下又开始躁动，学生时代就是这样，一大帮人聚在一块，自修时停电，或者是老师上课讲个什么笑话，都能
　　引起点轰动，其实事件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要的就是这样的苦中作乐。这让长安想起了秋凉的一句话：人这一
　　辈子，就是苦的，所以难得遇到一点点值得高兴地事，就要使劲高兴。长安看着底下交头接耳的学生，又补充道，
　　“但是，我首先要申明，我是很懒的，所以你们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别给我添麻烦。我的办公室在我们学院底
　　楼，东边第二间，聊天可以来，有麻烦我不欢迎。好了今天就到这吧。”
　　长安抱起书就走了，扔下后头一窝乱蓬蓬的学生。她急着回去看佳敏，步伐很快，这是她学生时代养成的习惯
　　，走慢了反而不习惯。后头有人喊她，
　　“请等一下”
　　她转身，是那个替她解围的男学生，正向着她小跑过来。他穿格子衬衫，眼神明朗，青春逼人。
　　“易老师，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他长得很高，态度也很谦和，但长安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问他，
　　“作为你老师，我先教你一课，和不熟悉的长辈答话的时候，应当先自我介绍，这是基本礼貌。”
　　说完长安看着他，他也盯着她看，长安觉得他怎么没点做学生的自觉，像她自己当学生那会，对每个老师都诚
　　惶诚恐。她第一次见导师，导师穿了件黑色毛衣，戴金丝框的眼睛，气质儒雅，酷似陈道明。长安也是低声细气地
　　自我介绍，引得他发笑。长安当学生时，最讨厌那种完全不畏惧老师，和老师称兄道弟的学生，但另一方面她又挺
　　羡慕他们的魄力。就像眼前这位。男孩却笑了笑，
　　“我叫钟亮，我有些问题想请教你，可以么？”
　　他一边笑一边说，笑容斯文秀气，于是长安也笑了笑，
　　“5分钟能说完么？”
　　“恐怕不能。”
　　“那你先回去吧，下午过来我办公室，我今天下午都会在。”
　　“行，那先谢谢你了。”
　　“不客气，你去吧。”

　　回到办公室，佳敏正坐在沙发上喝灌装的牛奶，看到长安，赶紧从沙发上跳下来，双手捧着牛奶罐向她跑过来
　　。长安问夏英，
　　“你怎么给她喝这个呀。”
　　夏英一脸疑惑地看着长安，
　　“怎么不能喝，这包装上都写着儿童牛奶呢，大品牌，质量有保障。”
　　长安试图把吸管从佳敏嘴里拿出来，可小姑娘一转身，跑夏英后头去了。
　　“她妈妈从来不给她喝灌装牛奶，说有防腐剂。”
　　夏英对着佳敏笑了笑，小朋友像是得到了鼓励，继续喝。
　　“刚才宋老师的儿子在外面玩，佳敏去和他玩了一会，宋老师儿子喝牛奶，佳敏就眼巴巴地看着他。宋老师给了
　　她一罐，她还不敢要，非得我同意了才接过来。你说说你忍心嘛。”
　　“其实我也觉得佳敏都5岁了，喝这个也没关系，但我表姐紧张的很。”
　　门口有人敲门，她们一起回头去看，门口是巧笑嫣然的颜妍。长安的表情突然有些僵硬起来。还有同样尴尬的
　　夏英。颜妍穿着水绿色的长裙，显得纯真又风情。她笑吟吟地看着长安，
　　“长安。”
　　在长安眼里，她依旧那么明丽动人，连喊她的语气都没变。苏夏英站在长安后头轻轻地说，
　　“她昨天来找过你，我忘了告诉你。”
　　长安没有回答她，只是站着，夏英怕她是不高兴，又说，
　　“不好意思啊。”
　　长安回头来看看她，
　　“没事，不要紧。”
　　长安往门口走了走，对着颜妍笑，这笑容仿佛是颜妍第一次带长安去逛街，帮她挑裙子，帮她挑高跟鞋，问她
　　“喜欢么”。
　　“快进来吧，颜妍。”
　　长安以前总是叫她姐姐，而现在，长安见她颜妍。她给她泡茶，用导师给的大红袍，很自然的提起来，
　　“咱们好久没见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用镊子夹了杯子放在她面前，又自然地笑了笑。她这么落落大方的样子，颜妍倒是没料到，但
　　颜妍是谁，马上自然地接下去，
　　“是好久没见了，你徐叔叔想见见你，又怕你不高兴，所以让我来。”
　　长安在她对面坐下，想起了最后一次见颜妍，也是类似的一句话，
　　“你徐叔叔不高兴见你，所以让我来。”
　　徐世益什么事都交给颜妍去做，那时候长安只觉得这位姐姐真能干，公事私事都帮徐世益打理，却也没想远了
　　，为什么徐世益都交给她打理。带着长安买衣服，买零食，甚至长安生理痛看中医，都是她陪着去。真的像个姐姐
　　一样，想尽法子把妹妹打扮成公主。所以最后她来找长安摊牌，长安只是觉得难过，但并不怨恨。那天下午，颜妍
　　约她出去，还是一贯洒脱随意的口吻，
　　“长安，出来喝茶。”
　　太阳已经偏西，城市笼罩在有些懒洋洋的黄光中。那段时间，徐世益已经不常回家，长安是聪明人，早就在等
　　这样一天的到来。长安推着门进了茶室，颜妍坐在靠窗的位置，藤制的沙发，铺着碎花的坐垫，桌上的玫瑰花茶散
　　发出俨俨茶香。长安看出颜妍不高兴，她不高兴的时候总是更爱笑，眼睛眯起来像只猫，她对着长安笑，长安一
　　眼就看出来，她不高兴。她一开口就是，
　　“你穿的什么衣服啊，真难看。我给你买的裙子呢？”
　　“那个多贵啊，平时还是不要穿那么贵的。”
　　颜妍托着下巴看着她笑，有点傻气，她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长安的手，说，
　　“我跟你说件事。”
　　长安沉默地听着，
　　“其实我跟着老徐有好几年了，比你还早。”
　　长安摆弄着精致的小勺说，
　　“我知道，你当他助理好多年了。”
　　颜妍笑起来，
　　“呵，长安你真天真。你和老徐在一起那么久，不会连‘跟着他’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
　　长安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当然懂，她难过极了，喉咙一阵一阵发紧，外头美好阳光让她头昏眼花。颜妍接着说
　　，
　　“他是老板，你知道的。他喜欢你这样年轻的姑娘，我就随他去，谁叫他是老板呢。他的大事小事都交给我做，
　　你怎么不想想他为什么交给我做，有助理这么事无巨细的么。你可真是没脑子。呵呵呵。”
　　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长安低着头，而颜妍看着窗外，明黄的色调，让她们俩看起来像是画中的人物。过了好
　　久好久，茶都凉了，颜妍终于开口，
　　“你看看，他连分手这样的事都交给我处理，真是烦透了。”

　　长安还在缅怀着过去，但被她忽略了好久的佳敏，好像被几个沉默地女人吓到，拉了拉长安的衣角，轻轻喊了
　　声，
　　“妈妈。”
　　这一喊非同小可，颜妍脸色立刻就变了，她盯着佳敏看了许久眼神有些涣散，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她缓缓的问
　　长安，
　　“你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