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19、如风（九）

　　“你会过的无忧的。”
　　夏明朗的这番举动，让长安觉得安心。这是一种安慰，仿佛在说“我懂”，而人在这个时刻，只需要有个人来说“我懂”，而他是不是真的懂，真的理解，都不重要了。
　　长安抱着佳敏上楼，这种老式的楼房，楼道又窄又昏暗。长安小心翼翼的往上走，开始回想年三十晚上初遇夏明朗，然后他就不知不觉地挤进长安贫瘠的生活，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亲吻她了，但是他们老这样暧昧不明，又是什么意思呢。
　　长安的高中语文老师，是个洒脱随性的女子，热衷旅游，信仰佛教，吃素食，不婚主义者。上学的时候，长安常去她的宿舍玩。小小的一间教室公寓，常年透着檀香的味道。那位老师总是那样开朗平和，有着大智慧。长安那时对父母的婚姻彻底失望，本来已经下定决心做个不婚主义者，谁知到后来遇到个徐叔叔。
　　长安到了门口，艰难的在包里翻找钥匙。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夏明朗从她手里接过钥匙，帮她开了门，
　　“我猜你大概不方便开门,刚才应该送你们上来的。”
　　长安抱着佳敏进去，然后转身说，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忙了那么久，你也早点回去吧。”
　　楼道本来就黑，夏明朗往门前一站，更显得晦暗不明。长安站在门口的阴暗里，后头是透过厨房窗子照进来的橙色夕阳，仿佛油彩一般，摸在空气里。她甚至没抬头，也不知道夏明朗走没走，轻轻把门关上了。她就这样抱着佳敏在门口站着，像是迈不开脚步，直到佳敏醒来。
　　多了个佳敏，长安就不能再吃大锅的白菜，饺子。她给佳敏做了鱼和排骨，小孩子一定要吃好的。下午表姐来送了一些佳敏的东西，只是佳敏看到她了还是躲，这让长安万分尴尬。以前长安陪她们母女逛街，哪个款式，什么颜色，佳敏总要长安出主意，完全忽视了她的亲妈。那种时候，表姐顶多拿眼睛横长安几眼，但女儿最大，还是要说“那我们就听小姨的”。而这次表姐是真伤心了，不过是看了佳敏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就走了。
　　最让长安尴尬地是，佳敏还是管她喊妈妈，也不肯好好洗澡，睡觉前要长安趴在地上学狗狗。长安在哄佳敏睡觉时，自己却睡着了，半夜醒来，看见佳敏横着躺在自己旁边，手脚摊开，被子也不盖，于是爬起来，把她睡正，又盖上被子。

　　第二天，长安不得不带着佳敏去上班，吃早餐的时候，长安试着教佳敏喊自己阿姨，但小姑娘固执得很，她只好作罢。长安抱着佳敏去办公室，一路上碰到不少同事。见到可爱小姑娘，都要上来搭讪几句，
　　“呦，长安，私生女啊。”
　　“我表姐女儿，我借来玩几天。”
　　……
　　“易老师，谁家的孩子啊。”
　　“我表姐的。”
　　这时候佳敏捣乱似的喊了长安一声“妈妈”。长安讪讪的笑了笑，
　　“她开玩笑的，呵呵，小姑娘就是幽默。”
　　一路艰难，终于到办公室。夏英喜欢小孩，一下子就接过去了。长安把昨天的事和她说了说，两个人商量着把课调整了一下，正好可以轮流带佳敏。
　　长安今天得去给大一上课，原本是杨老师的现代诗歌鉴赏，现在长安的硬着头皮上。长安参加工作也没几年，现在教的学生，是她带的第一届，刚开始的时候，也有些学生出点小问题刁难刁难她，她看着就像女学生，所以找茬的男生格外多，好在几年下来，也不知是她树立了点威信，还是因为混熟了，和学生相处的挺融洽。
　　而长安今天去上课，一进教室竟然还有人吹口哨，长安心想，好小子，胆子不小。而底下的学生心想，咱们杨明明老师已经算挺年轻漂亮的了，今天来了个更年轻的，也不知道是研究生还是老师。
　　长安决定不做任何回应，没有表情往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好在，长安上起课来毫不含糊，气氛也慢慢积极起来。
　　“我们有时度过一个亲密的夜，
　　在一个生疏的房间里，它白昼时
　　是什么模样，我们都无从认识
　　更不必说它的过去未来……”
　　地下有同学举手，长安上课向来宽松，学生提问，甚至打断老师，完全是允许的。长安喊那举手的同学起来，那同学开口就问，
　　“老师，这讲的不是一夜情么。”
　　哄堂大笑，大笑过后是窃窃的私语声，全都等着看好戏呢。这个学校里的都是聪明学生，这首诗也不过高中难度，长安知道那个学生不过是想为难她，于是她也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扳倒他，而这时，靠后排有个男生站了起来，他声音不响，语速也不快，仿佛是很随意的说，
　　“把‘我们’与‘夜’放在一起，不过是想烘托出一种艳丽的色调，其实往下读不难发现，这首诗讲的是人生和人生旅途中的感动，生命像一望无际的原野，而人生就是一次旅行，路途中有许多深藏的记忆和对将来的渴望，诗的主题是要读者珍视每次感动。”
　　他开口的那一瞬间，所有同学都很有默契地闭了嘴，女生是应为他那张脸，像极了日剧美少年，而男生则是因为好奇，这个在学期就快结束时插班进这所大学的小子究竟有什么能耐。长安则是有些惊喜，用那么短的思考时间，说出这样流畅的答案，也算是帮她解了围。长安朝他望去，发现他正好也看着她。目光坦诚而直接，像是望到长安心里去，到让她觉得不自然，悄悄撇开了眼光。
　　这个在现代诗歌鉴赏课上表现出色的男孩子，就是长安昨天在咖啡店里遇见的那个。他优雅冷静，娓娓道来，像块坚硬的小石头，敲开了早晨清甜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