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18、如风（八）

　　长安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吸口气，准备试着说话。但这时佳敏似乎动了一下，长安赶紧放下手机，去抱她。
　　“佳敏。佳敏。”
　　小姑娘动了动，睫毛抖了几下，慢慢睁开眼。长安又小声喊她，
　　“佳敏。”
　　佳敏像是刚睡醒那样，有点迷糊，用手揉了揉眼睛，长安小心翼翼，手肘垫在她背上，不知道该扶她起来，还是放她倒下去。轻轻问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她摇摇头，伸手抱住长安的腰，喊了声，
　　“妈妈。”
　　长安回头看了看，并没有看到表姐，把佳敏从自己身上拉起来，
　　“佳敏，妈妈马上就回来，你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小佳敏还是固执的去抱长安的腰，嘴里喊着“妈妈、妈妈”。长安突然觉得不对劲，
　　“佳敏，谁是妈妈？”
　　长安因为刚才的紧张，显得面色苍白，嘴唇干裂。而眼前的小女孩，抬起手，伸出一个手指指着长安。长安脑袋里“嗡”地一声。慌张地伸手拿手机，发现手机仍处于通话状态，夏明朗一直没挂。长安把手机贴到耳边，
　　“夏明朗，我在我表姐这，佳敏出事了，你快来。”
　　她自己都没发现，一出声就带了哭腔，仿佛是把夏明朗当成了救命稻草。好在他就在附近，安慰了她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长安低头看扑在怀里的小佳敏，拍了拍她的肩膀，
　　“佳敏，你好好想想，我是安安阿姨。”
　　佳敏没有抬头，长安轻轻掰她的肩膀，见她迷迷糊糊又想要睡着，有些着急了。连忙抱了她就往外头走。从这到小区门口有一段距离，佳敏虽然不重，但对于长安这样不常抱孩子的人来说，走这么多路是吃不消的。气温很高，像是有一团一团的热气从地下蒸腾上来，长安不时要停下来把佳敏往上怂一下，以防她掉下来，头发全被黏在了脸颊上。而她只想快点走到门口。
　　夏明朗很快赶来，而佳敏看到他的时候，朝他探过身子伸出手喊，
　　“爸爸。”
　　这把长安夏明朗两人都吓得呆在了原地，长安眼泪又要掉下来，
　　“佳敏，那个是小夏叔叔。”
　　佳敏把头靠在长安颈窝里，像是困了。长安赶紧上了夏明朗的车。一路上夏明朗一直在打电话，
　　“叶阿姨。”
　　“对，我是小夏。我有个朋友的孩子，像是被别人喂了什么药。”
　　“我们正赶过来。”
　　“行，那麻烦您。”
　　长安却一直拨不通表姐和姐夫的电话，她又悲痛又绝望，简直想把手机砸掉。夏明朗看出她的烦躁，腾出手来捏了捏她的肩膀。长安把头埋进佳敏的头发里，任凭眼泪蔓延。
　　到达医院，早有人等在门口，接了佳敏就匆匆进去了。夏明朗抱着她的肩膀带她去一旁休息。长安垂下头，用手掌盖住了脸，仿佛没有了生气。她头发凌乱，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汗，一绺一绺头发贴在上面。夏明朗用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抚开，有用手背擦了她的眼，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按到自己的肩膀上。他的下巴，真好可以抵在她的发顶。长安此刻，又狼狈又邋遢，但他似乎全然不觉。
　　过了一会，手机响了，长安已经猜到是谁打来，几乎是气急败坏地翻手袋，慌忙这之中竟然找不到手机。夏明朗想让她安静下来，却被她一把挡开了，她把手袋倒过来，哗啦哗啦把里头东西全倒了出来，接通手机就喊，
　　“你们还知道打过来！还知道打过来！你们女儿都快死了！你们才打过来。”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哭喊，夏明朗结果她的手机，向表姐交代了情况。他那么冷静，口齿清晰的交代好一切。

　　医生给佳敏洗了胃，她只是被喂了安眠药，好在量并不是很多。或许是安眠药让她产生了幻觉，也可能是受到了惊吓。医生建议过段时间可以带佳敏去看儿童心理医生，但在她恢复之前，不要勉强她记起。
　　表姐和姐夫赶来时，已经没事了，只是佳敏的小脸有些白。表姐伸手想抱她，她却一转身把脸埋在长安身上。长安看出表姐也是真的急，眼睛都通红了，于是说，
　　“这几天，让我来带吧。”
　　“你学校不是快放假了么，不忙么。”
　　“没事，我课不多，应付得来。”
　　夏明朗送长安和佳敏回去。路上佳敏又睡着了，小脑袋蹭着长安的手臂，痒痒的。那么紧张的几小时过去，长安觉得自己像是大病了一场，四肢无力。夏明朗车开得极稳，长安感觉到了他时不时看她一眼，于是她开口，
　　“我初中毕业的时候，爸妈离婚了。他们其实早就该离婚，但老是拖着，争吵不断。我那时候住校，双休日就住外婆家。在学校生了病，也不知道给谁打电话。外婆年纪大了，总不好麻烦她。我那时候真绝望，自己一分钱也没有，全都是用爸妈的。也没有地方去，双休日外婆家总要来很多人，阿姨带着表姐来，舅舅带着表妹来，我都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面对他们。外婆外公都没有工作，用的钱是舅舅给的，所以舅妈也不喜欢我。”
　　车厢里很静，长安头靠着车窗，面容平静。
　　“我今天看到佳敏这样，特别难过。我想让她生活地好，让她高兴。我希望每个女孩都能过的无忧。”
　　小孩子的体温，总比大人略高一些，佳敏抱在手上很温暖。如今这个紧张过后的松弛时刻，长安把许久不向人提及的事和夏明朗说了，她也不知道为了什而夏明朗一直没答话，长安也不期盼他的回应，她只是想说说，所以也只希望他听听。
　　车子停在了楼下，夏明朗下车来帮她开门，她抱了佳敏想要下来。夏明朗却用手掌笼住了她的脸，她还坐在车上，而他站在她面前，凉凉的嘴唇在她额头上贴了贴，然后他说，
　　“你会过的无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