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13、如风（三）

　　夏明朗推开卧室的门，一下子呆在那，室内的窗帘没拉好，一点夕阳的残照透进来，长安穿着他的衬衫，浅蓝色的衬衫下摆下，长安光着腿。她背对着他站着，听见响动，转过身来，她刚洗过澡，头发有些湿，散在肩膀上。腿很白，小腿精瘦且直。显然她也吃了一惊，扯了扯下摆，其实衬衫很长，根本看不到什么，夏明朗没什么表情，轻轻咳嗽一声，把衣服袋子递给她，就不再看她了。长安捏着袋子匆匆走进浴室，打开一看，夏明朗不仅帮她拿了衣裤，连内衣袜子都拿了，她觉得不好意思，耳朵都在发烫。长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透过氤氲的水汽，只影影绰绰看见一个轮廓，身材纤瘦，似乎依然很年轻。
　　晚上，长安和佳敏睡一间。小孩子睡得早，长安哄她睡着后，还是清醒得很。她去窗口站了会，夜色深沉，天空里满是浮云，并不见月光。花园里，站着个人，指尖一点红芒闪动着。长安下楼去，站在走廊上，走廊外边，是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在这个没有月色的夜里，泛着点蓝光。夏明朗手上把玩着一只打火机，一开一合，窜出幽兰的光芒。长安走到他身后，
　　“能给我一支么？”
　　他回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还没睡。”
　　他仍是站着，于是长安自己去掏他的口袋，摸出一包烟。他抽云烟，长安抽出一根。他侧过身子来给他点烟，一点火苗，被两双手隆住，长安吸一口，她没抽过这种烟，第一口有些冲，她咳了一下。夏明朗拍了拍她的背。两个人并排站着，并不交谈，只是静静抽着烟。花园里没有开灯，一点昏黄的光从屋子里透出来，照在高高低低的树上。白天的闷热已经退去，空气冰凉，皮肤上起了一个一个小疙瘩。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烟灰缸，里头已近堆了不少烟蒂，浅灰色混杂着深灰散落在里头。四周安静极了，只感受到风声虫鸣，以及浮动在空气里的青草香气。长安细细打量着夏明朗的侧脸，轮廓鲜明，眼窝很深，更显得他的眼，如海一般，可以是深沉，也能暗藏波涛，或者像落在海面上的寒星。他的眼光不知落在何处，长安听到他的声音，轻声的，太久没开口而略带些沙哑，
　　“进去吧，晚上凉。”
　　长安也没回答，侧过身，看见花园那一隅种了一小畦的绣球花，颜色很多，有羽白的，粉蓝的，浅紫的，掩映在夜幕下，她看了一会就进屋去，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转身来看夏明朗，他正好也瞧着她，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回头来，眼神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恢复成了那夜幕下的深海。他对着长安笑了笑，
　　“快进去吧。”
　　长安也对着他笑了笑。夏明朗看着站在门口的长安，头发披散在肩上，灯光从她背后照来，她的四周，是金色的一圈，她轻轻浅浅的一笑，让他好久回不过神来。
　　或许是白天的事，也或许和佳敏睡了一张床，长安竟然睡不着，尽管极累，却是睡不着，眼睛酸涩疼痛，熬到后半夜终于睡着。这一下睡得很沉，头也沉，四肢也沉，连翻身也觉得无力。迷迷糊糊听到有些声响，却是醒不过来。不知睡到什么时候，有人喊她，一声一声清晰起来，
　　“长安，长安。”
　　醒来看见夏明朗正俯着身子看她，一只手扶在她额头上，长安下意识地把手抬到胸口，空调被好好的盖在身上，夏明朗说，
　　“9点了，陶阿姨来喊过你好几次，喊不醒，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蹲在她床前，语气温存。长安摇头，
　　“没有，可能是太累。我还没刷牙呢，你先出去吧。”
　　他摸了摸她的发顶，就出去了。她刚醒来，不太高兴。她有些轻微的起床气，学生时代最严重，现在已经好了许多。她回头看了看身边，佳敏不在，于是赶紧起来，收拾清爽了就下楼去。陶阿姨在喂佳敏吃馄饨，小家伙挺喜欢吃，坐着乖乖的也没捣乱。吃了早饭，夏明朗说要去山上喝茶，长安说，
　　“我们俩就不去了，都麻烦了你一天了，她妈妈下午就来接她，我可以应付的。”
　　“都是朋友同事，不过就是周末聚一下，有几个也有孩子了，和佳敏差不多大。咱们去喝会茶，然后一起吃个中饭，也就差不多了。”
　　“你们同事聚会，我去凑什么热闹，你别说了，我们真的该走了。”
　　夏明朗没搭理她，转身去抱起佳敏，
　　“佳敏，想不想去山上喝茶，山很高的，往山下看，汽车就像火柴盒子，人就像小蚂蚁。你想不想去。”
　　佳敏点了点头，夏明朗又说，
　　“可是你安安阿姨不肯去，怎么办。”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长安的，眼里带着点笑意，但和佳敏说话的语气，又像是很认真。果然佳敏看着长安，眼神期盼，
　　“安安阿姨，佳敏想去看蚂蚁一样的人。”
　　长安看着她，没说话。她又小声嘟哝了一句，
　　“安安阿姨，佳敏想去。”
　　长安怕她又哭起来，说，
　　“佳敏你乖乖的，阿姨就带你去。”

　　剑门山，就在市区，所以开发得很好，是国家级森林公园。水泥砖砌的路，一直铺到了山顶上。山上有大片的茶园，一排一排栽种得整齐，好似一片海。山顶上有一处岩石极险峻，陡直的立在那，像是一把剑从山顶将山劈开了，故叫做剑门。今天是个阴天，从山上望下去，仿佛置身云海，哪里看得到什么火柴盒，小蚂蚁。佳敏不免有些不高兴。好在夏明朗的同事，也有拖家带口，不知是谁的太太，给了佳敏一盒酸奶和一块小蛋糕，她很快就把火柴盒和小蚂蚁忘记了。一会儿，又有一个小男孩来找佳敏玩。那小男孩看起来比佳敏还小些，但胖乎乎的，走路都还不稳当，话也说不清楚。他们两个小朋友一起去玩，长安不太放心，跟着去。那个小男孩的妈妈也跟着去。估计也是夏明朗同事的太太，身材纤瘦，不高，满脸的书卷气，她对着长安说，
　　“你女儿有5岁了吧。”
　　长安有些不好意思，说，
　　“这是我表姐的女儿，5岁倒是没错。”
　　小男孩的妈妈笑了笑说，
　　“我就说嘛，夏明朗什么时候有了个这么大的女儿。”
　　长安更不好意思，但那位妈妈倒是很爽快，
　　“你是夏明朗女朋友？我先生跟他同事这么多年，我也没见他带女朋友出来，对待女同事，都礼貌的很。”
　　长安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我也不是他女朋友。”
　　这时候，小朋友努力着想爬一块岩石，佳敏灵活一些，一下就爬上去了，那小男孩最多3岁的样子，手短脚短，爬不上去，跺着脚要哭了。那妈妈倒是不慌不忙，拍了拍长安的肩，
　　“我理解，小夏再好，做女孩子总要矜持的嘛。”
　　也不等长安回答，就奔着她儿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