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14、如风（四）

　　茶座摆在露天，桌椅都是木制的，雕了花，漆成赭黄色，显出陈旧气息。茶叶都是自家种自家炒的，泡在玻璃杯里头，翠绿的，很好看。隔壁桌子有两对男女，年纪都不小了，都身材高大，大声谈笑着，声如洪钟。他们在打牌，一口北方普通话说得格外好听。这让长安想起一位故人，性格直爽，脾气大，但身材娇小，像是水乡人家的女儿。她比长安大了不少，似乎比表姐还大一岁。五年前，长安才二十出头，而她已是成熟女人，却依旧娇俏可爱，是那种看不出年纪的女人。
　　那时候，长安住徐世益的大宅里，快两年了。起初的那些日子，徐世益待她是很好的。长安过去的生活并不幸福，有个徐世益待她这样好，她满心都是感激。长安不想让司机载着她去学校，徐世益就给她买了小小的电瓶车，还配了粉红色的小头盔，好看极了。长安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对别人说这是她叔叔，他也不生气。他几乎每个周末都带她出去玩，有时是附近的小镇，有时是市区的博物馆，他朋友的画廊。长安一直记得很清楚，他有个会手拉胚的朋友，身材硕大，胡髭飘散，扎一个马尾，潦草中透出一股纯朴的拙气。长安看过《第六感生死恋》后，对手拉胚极感兴趣。于是一个周末，天气很好，徐世益开着车带长安去拜访他这位好友。那天徐世益穿了休闲的西装外套，青色的长裤，布鞋。他开车，长安就支着下巴看他。他们往郊区去，外头天很蓝，洁白的云像是厚重的棉被，这样的天这样的云映衬得徐世益愈发的朗眉星目。长安说，
　　“徐蜀黍，想不到你打扮打扮还是挺年轻的。”
　　长安同他开玩笑时，总喊他徐蜀黍。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我本来就年轻，就你不知好歹，徐叔叔，徐叔叔的叫，还好意思。”
　　徐世益那朋友的家远离市区，房子不大，一幢地中海风小屋，显得舒畅自在。长安跟着他做手拉胚玩，徐世益就坐在一旁喝茶，时不时的还要提醒长安一两句，
　　“当心衣服。”“头发掉下去了。”“你看不见么，头别那么低。”
　　长安自己做的高兴，一句都没听进去。徐世益无奈，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用手帮她拉住衣服和头发，以免弄脏了。长安做出来的手拉胚，厚厚笨笨的，需要修薄。那个扎马尾的艺术家说，
　　“全市只有五家能修薄，都是七十岁的老师傅了，我最年轻。”
　　他这样说自己，长安并不觉得他骄傲自大，反而觉得有种坦白的腼腆。

　　长安一定是盯着隔壁桌看了很久了，夏明朗问她，
　　“你朋友？”
　　长安回过头来看他，
　　“不，不是。”
　　“那走吧，我们去吃饭。”
　　一群人向着停车场去，山上的树遒劲挺拔，绿荫如盖，书的影子落在车的挡风玻璃上，随着车子的行驶，飞快向后略去。已近正午，雾气总算散去，丝丝缕缕的阳光照下来，车子沿着山路往下，收音机里播着王菲的《如风》，
　　“来又如风，离又如风，或世事统统不过是场梦，人在途中，人在时空，相识也许不过擦过梦中……”
　　清新的嗓音给人恍若隔世的惆怅感。这个真性情的女子，曾在事业最巅峰，下嫁给潦倒的摇滚青年。甘愿住在北京的小巷里，洗衣服，做饭，倒痰盂。后来呢，因为种种，还不是分开了。有时候，海枯石烂也很快的。
　　下午，长安接到表姐的电话，她的嗓音有些沙哑，似乎是没休息好，长安说，
　　“姐，你先回家去吧，我帮你把佳敏送回来。”
　　表姐坚持要来接，长安说，
　　“我们就在你家附近，刚吃完饭，你只管回家去，我把她送回来。”
　　表姐终于妥协。夏明朗开着车载她们去。表姐那个小区，城中有名，保安工作十分到位，但见到夏明朗的车，或许因为是好车，竟然没有拦下登记。远远看见表姐站在楼下等。颜色憔悴，形容枯槁。长安下了一跳，不过是一天没见，怎么成了这番模样。还穿着昨天离开时的衣裙，皱巴巴显得邋遢。长长的卷发纠结在一起，狼狈不堪。佳敏张开手臂扑进了妈妈的怀里，表姐似乎连抱她的力气都没了，佳敏一个劲地往下滑，表姐不断地交换着手抱她。
　　“姐，你去哪儿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表姐用脸贴了贴一直乱动的佳敏，叹了口气。长安让夏明朗先走，自己陪着表姐上了楼。电梯里的表姐面色苍白，电梯越升越高，低矮的房子像是匍匐在脚下，天色晦暗不明，气氛显得更沉重。长安突然发现，表姐已经不年轻了，生了佳敏之后，她虽然一直注意保养，但也敌不过岁月无情。以前长安对这个比她大六岁的表姐很崇拜，她那么漂亮。她比长安大，早早的就开始打扮自己，而长安却依然规规矩矩的穿校服。表姐上大学时就学会了化妆，假期回老家，长安总爱去她家玩，阿姨会给她烧清凉的绿豆汤，表姐则反锁了房间门，偷偷给长安化妆玩。毕业后表姐嫁了比她大两岁的姐夫。姐夫家经商，年轻时的姐夫生的英俊潇洒，即使是现在，依旧成熟有魅力。而表姐呢，身材已经微微有些臃肿了，即使穿没有腰身的裙子，依旧遮不住腰部的赘肉。每天忙着带佳敏，做饭打扫卫生，前段时间甚至和长安提过想辞掉工作。表姐这样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高中老师，曾经那样有才华，现在为了家，可以放弃理想，放弃事业专心相夫教子。
　　进了家门，立即有股灰尘的味道袭来，长安一边走去开窗户，一边问到，
　　“姐夫去哪儿了？”
　　那头表姐已经拿了抹布开始擦餐桌。
　　“他不在家，他老是出差。”
　　“生意人嘛，难免的。”
　　表姐擦好了桌子，又去擦茶几，
　　“难免，哈，他现在晚上都过了十二点才回来。”
　　长安心想不好，怎么表姐也陷入了这样的家庭关系。但也不知道究竟是表姐乱怀疑，还是姐夫真的做了什么。
　　“姐夫不是生意越做越大了么，多点应酬也不奇怪。”
　　表姐放下抹布坐在了沙发上，
　　“长安，这么多年咱们都像亲姐妹一样，姐也不瞒你了。你姐夫，恐怕外头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