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第五年》张白露

11、如风（一）

　　第二天是个阴天，气压低，显得闷热。窗式空调嗡嗡地响着，长安昨晚调好了闹钟，非工作日还是要早起去表姐家接小佳敏。她迅速爬起来，拉开窗帘然后去厨房烧热水来喝。洗头洗澡不过用了20分钟。在浴室吹头发，暖风吹在脖子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洗脸台上的镜子，也被热气糊满了。长安吹干了头发，放下吹风机，伸手想在镜子上画几个字，手指悬在半空中曲曲伸伸，还是一个字也没写，手掌一抹，把水雾都抹去了。
　　还是清晨，气温却已经很高，空气湿度大，让人喘不过气。长安好久没开车，一坐到车上竟然有些不习惯。捣鼓半天，终于平安上路。到达表姐家，正好7点缺5分。长安和她表姐都不是本地人，但在本市上了大学。长安留校当老师，表姐嫁给了商人。她丈夫算是民营企业家，在工业园区有个规模不小的公司，专做材料进出口。表姐比长安大6岁，在高中里当历史老师，现在女儿已经5岁了。房子买在市区，在这寸土寸金的城市，他们住300多平米的复式。
　　长安到时，表姐刚给小佳敏喂完早饭。佳敏已经5岁，头发又黑又亮，留着童花头，圆圆的脸上都是肉，看着是十分可爱的。而此时的餐桌像是台风过境，面包屑，粥，撒的满桌满地。表姐只好抱着她去洗澡，换了干净的碎花小裙子出来，抱着长安的腿喊“安安阿姨”。长安应了一声，就不知要怎么办了，和她说说话，还是抱抱她，长安几乎一样也做不来。她只会带着小朋友看看少儿频道，给她吃几块饼干，带她去公园任她在草地上乱跑，其他的一概不会。
　　小佳敏还抱着长安的腿，长安低头看着她对她笑，于是佳敏也笑笑，
　　“抱抱，抱抱，抱抱……”
　　小朋友提出了要求，长安只好弯下身子去抱她。小孩子不算沉，但对于长安这种四体不勤，常年不抱孩子的人来说，实在有些吃不消。这时表姐过来，把佳敏的换洗衣服，痱子粉，沐浴露，奶粉等拉拉杂杂交给长安。不过是去她家住两天，行李却装了一个小拉杆箱，比大人的都多。表姐对佳敏说，
　　“听阿姨的话哦，嘘嘘要跟阿姨说，乖乖吃饭，听到了吗？”
　　佳敏点点头，又喊了声“妈妈”，扭动着小身子，好像是要妈妈抱。表姐又对着长安说，
　　“这两天就麻烦你了，长安。我礼拜天下午去接她。你们快走吧，她等会又要不肯了。”
　　但小佳敏却不肯了，身体探向她妈妈，长安几乎要抱不住，连哄带骗，终于把她抱下楼。上车前，长安给何秋凉打了个电话，她一个人开车带一个小孩，恐怕不安全。但秋凉跟男朋友吵架，躲到外地去了。长安劝了她几句，就挂了电话。秋凉的脾气她了解得很，多半不是她男友的错。打电话时，小佳敏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挂了电话问她，
　　“佳敏，阿姨的车子出了问题，我们现在去修好不好？”
　　她点了点头，仿佛仍然不怎么高兴。其实并不是汽车出了问题，而是行驶证过期了，前段时间都没开，也就没去管行驶证的事。从表姐家出来已经8点半。路过蛋糕房，长安带着佳敏去买了些小蛋糕。小丫头总算开心了一点，暂时把妈妈忘记了。但从蛋糕房出来时，却下起了雨，夏天常见的那种雷阵雨。雨点落得又急又快，好在刚开始下，长安抱着佳敏跑了几步钻进车子里。长安用纸巾给她擦头发，被雨淋到了，小佳敏却显得很高兴，笑起来。长安给她扣好安全带，心想，刚才应该把表姐车上的儿童座椅拆过来。她嘱咐她不要乱动，把车子开出去。这时，雨已经下得很大，像是一盆一盆泼在挡风玻璃上，刮雨器迅速的摆动着，无奈视线依旧模糊。长安小心翼翼地拐出去，右边有直行的车子开过来，长安目测了一下，应该来得及转弯，但刚往前驶了一点，那辆小面包车就擦着长安的车头过去了，车身明显一震，她和佳敏都吓了一跳。前面那辆车停了下来，于是长安也停了下来。开车的是个女人，30来岁，穿着打扮有点俗气，也许是附近农贸市场的个体户。雨很大，长安并不打算下车，那女人撑着伞下来，叉着腰就骂起来，
　　“怎么开车的！”
　　这年头，出了小事故，总是这样，仿佛谁先开骂，谁就有理。长安摇下车窗，
　　“我开的很慢的，你车速太快了。”
　　“明明是你开的快，我是直行啊！你从旁边冲出来。”
　　长安懒得跟她理论，这时雨势小了些，她下车来看，对方的左车门凹进去一小块，并没什么严重损伤，而她的车也不过是右车灯下面蹭掉了些漆。她对那女人说，
　　“我赔您200块，麻烦你自己去修一下吧，我的不用你陪。”
　　那女人不肯，掏出手机打电话。雨水打在引擎盖上，双跳一闪一闪的，长安觉得很无奈。这时，车里的小佳敏受了惊吓，嘴巴弯弯，要哭了，长安连忙过去把她抱下来，掏手机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却一直提示业务繁忙。雨又下大了，长安抱着小佳敏站在路边的公交车站台下。那个女人还在打电话，语速极快。小佳敏揉揉眼睛，跟长安说，
　　“安安阿姨，我想睡觉。”
　　“那阿姨抱你回车上睡好不好？”
　　佳敏点了点头，然后就把头靠到长安的肩膀上，很快就睡着了。长安想抱她回车上去，但雨下得极大，还打着雷，长安不敢就这样跑过去，于是在公交车站的椅子上坐下。不时有闪电和雷声，长安一面顾着不淋到佳敏，一面还要帮她捂耳朵。那女人撑了伞回她自己车上去了。也不知等了多久，终于有交警来，那女人很快迎上去，叽里呱啦讲了一大通，期间有小交警来让长安出示驾驶证和行驶证，长安心想完了，行驶证刚过期，但还是说，
　　“麻烦您去我车上拿一下吧，我抱着孩子不太方便。”
　　那女人拉着那个年纪大点的交警讲了很久，不知怎么吵了起来。那女人的行驶证和驾驶证都过期了，但那女人不信，一直重复着，她去年才拿的驾驶证，交警让她交1200元罚款，那女人当然不干，掏出电话来打给她驾校的师傅，交警都回车上去了，长安也只好抱着佳敏继续等。雨越下越大，站台很简陋，上面还滴着水，一滴一滴，正好滴在长安鞋子上，长安也不敢挪脚，怕把佳敏吵醒了。风把雨水吹到长安的膝盖上，很凉。远远望去，路面上雾蒙蒙一片，不是伴着电闪雷鸣。裙子湿了一大半，长安想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掏出手机来，考虑了一会，决定打给夏明朗。只响了一下，那边就接了起来。
　　“夏明朗。”
　　他似乎听见了这头的风雨大作，问，
　　“这么大的雨，你在室外？”
　　“我倒霉死了，车子在路上跟别人蹭了一下，那个人又特别麻烦，我给她钱都不行。”
　　“你在哪。”
　　“就在农贸市场门口附近。”
　　“你等着，我很快就来。”
　　长安挂了电话，烦躁不安去了很多，觉得有些期盼了。很快夏明朗就来了黑色的辉腾穿过雨幕，停在路边。他穿了件蓝色的POLO衫，打了把伞，朝长安走过来。长安胀气来，看着他走近。他不过就一句话，
　　“你坐着，让我来。”
　　长安心里一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夏明朗去看了一下受损程度，然后拨了一个电话，讲了几句，把电话递给交警，就拿着长安的证件走了回来。
　　“走吧。”
　　“这就行了？”
　　“行了。”
　　他伸手，从长安手里把佳敏抱过去。
　　“你来撑伞。做我的车回去，你的车他们会帮你托去修。”
　　长安举着伞走在夏明朗身侧，他个子本来就高，这会还抱着佳敏，长安撑得有些吃力。
　　当再次坐在行驶的车子里，透过流淌着雨水的玻璃望出去，长安输了口气。一个人坐在风雨里，尴尬是有点，烦躁也有点，但都还好，在她解决能力范围内。但是有个人，能帮你一把，让你不用那么艰难，不用担惊受怕，这样的轻松，人们总是会贪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