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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十八(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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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夜幕降临,邱明枫总是喜欢去酒吧买醉,现实生活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他只想好好地放松一下自己。那天晚上,他在酒吧却遇到了潘宇宸,那是潘宇宸离开的前一天。
邱明枫坐到了潘宇宸旁边,虽然天岚告诉他应该继续往前走,可是前尘往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他只想寻求一种解脱。
“听说你要移民了,什么时候走?”
“明天。”潘宇宸喝了一口酒,没有看邱明枫。
“过去的事,对不起。”
“过去对不起的事多了,哪件啊?”潘宇宸带着些玩笑的口气。
“所有。”
潘宇宸笑了笑,拿起了酒杯和邱明枫碰杯。“过去的就算了吧,或许一切都是注定的吧。”
邱明枫迟疑了一阵,终于鼓起了勇气说道:“我想说的,是五年前的事。”
“嗯?”潘宇宸有些奇怪,他想不通五年前怎么会和邱明枫有什么瓜葛,当听完邱明枫的讲述后,他有些不敢相信,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酒吧,邱明枫追了出去。
“对不起,我知道不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无法补偿了,可是……”还没等邱明枫说完,潘宇宸已经回身一拳打在了邱明枫脸上,邱明枫一下没站稳,退后了两步,然后潘宇宸又是一拳,把邱明枫彻底打倒在了地上。
“不要说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知道吗,那是个意外,只是个意外,如果你觉得那是因你而起,你也太抬举自己了,我太太当时企图违规穿马路,要不然也不至于……如果说错,或许每个人都有错吧,不要因为你是唯一幸存下来的人就觉得自己才是罪魁祸首。”
虽然明枫说的让潘宇宸有些震惊,震惊于世界居然那么小,事情居然那么巧,可是,他并没有怪邱明枫的意思,他很早以前就已经看透了,那只是个意外,一个“注定”的意外,谁都无法挽回,指责或是自责都是无济于事的,他现在之所以打邱明枫,只是因为他想到了明枫对天岚造成的伤害,在他离开之前,他知道这是他必须做的。
邱明枫站了起来,无法明白潘宇宸的意思。
“好了,如果你真认为你是凶手的话,这两拳就是替我太太还的。”
邱明枫擦了擦嘴角的血,身体的疼痛却让他得到了精神上的解脱,他笑了。然后潘宇宸也笑了,“今天再喝两杯吧,你请客。”
潘宇宸扶着邱明枫又回到了酒吧,两个人就像难兄难弟一样,彼此好像有着很深的感情,或许在他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爱着同一个女人,也正因此,他们此时才会有了一种彼此了解的感觉吧。
“以后还会回来吗?”
“除非……”
“什么?”
“你和天岚结婚的时候请我回来喝喜酒啊。”
明枫没有说话,默默地罐了一杯酒,会有那一天吗,他根本一点信心都没有,天岚已经放弃了,自己又要对安琪负责,也许等那一天,只能是来世了吧。
那天晚上,明枫喝得很醉,睡倒在吧台上,潘宇宸拿出了邱明枫的手机,用它给天岚发了一条短信,告诉她明枫在哪里,然后便悄悄地离开了,这也许是他所能为天岚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吧。
文天岚赶到酒吧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此时邱明枫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倒在角落里的一个沙发上,他的身边坐着一个女人,一只手拿着一根烟,另一只手在轻轻地抚摸着邱明枫,天岚认出了那个女人是姚丹洁。
天岚走向了明枫,姚丹洁抬眼看到了她:“好久不见啊。”
天岚并不想跟姚丹洁套近乎,她直接架起邱明枫就想离开酒吧,但显然她一个人并不足以支撑起明枫。
“似乎需要我帮点忙啊。”姚丹洁弹了弹烟灰,站起来想要帮忙。
“不用了。”
“你知道吗,我本来并不相信这个世界上会存在什么爱情,那根本就是已经绝迹的东西,是人们为了寻求安慰意想出来的东西罢了。直到……我看到你们。”姚丹洁吸了一口烟,冷笑了一下,“爱情,到底是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无可奉告。”天岚继续拉着明枫准备离开。
“难道真正的爱情就是痛苦?那我真庆幸我没有爱情。”
天岚转身,对姚丹洁说道:“是的,在你为你没有爱情没有痛苦而庆幸的同时,我也在庆幸,庆幸我这一生爱过,痛过,我的生命不会有任何的遗憾。”天岚架着明枫蹒跚着离开了酒吧。姚丹洁望着他们的背影,拧灭了手中的香烟,嘴角露出了她惯有的诡异的笑。“真期待看到你们能在一起,慢慢消磨爱情的感觉啊,祝你们好运。”
天岚把明枫送回了他的家,那是她从未去过的地方,那里所有的东西都有条不紊地放着,整洁一如从前他的寝室。天岚把明枫放在了床上,她坐在床前久久地看着明枫熟睡的样子,曾经,他就是这样睡在自己身边,他轻微的呼吸声,他清新的味道,一切仿佛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等第一缕阳光洒进房间的时候,他会微笑着醒来在自己额头轻轻地一吻。
天岚想着,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了下来。当她擦掉眼泪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邱明枫抓住了她的手,“再陪我一会儿好吗?”
天岚回头去看明枫,他的眼睛依旧闭着,手却紧抓着天岚不放。那样的时间,真正属于他们时间,或许也并不多了吧,就放纵一次,好好珍惜现在的时光吧。
潘宇宸彻底地离开了,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易雯,也离开了文天岚,他将要开始的是全新的生活,但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是这里的一切。
送完潘宇宸从机场回来,文天岚决定去医院看看白安琪,她想那个时候,邱明枫应该还因为宿醉而在家中休息吧。
安琪的床位空着,天岚不知道她去哪儿了,于是天岚找到了刘胤,刘胤告诉天岚,安琪去她父亲那里了。
“所以,阿姨已经把她爸爸的病情告诉她了?”
刘胤点了点头。
“这不会影响她的恢复吗?”
“影响她恢复的绝对不是她爸爸,那只是她妈妈一厢情愿的认为而已,结果错过了她爸爸最后的这段时间,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在白剑雄的病房里,围着他妻子、邱政廉、邱明枫和白安琪,他的周围摆满了各式仪器,他的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他一定不曾想过,自己的下场竟会是这样。
邱政廉和邱明枫静静地看着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白剑雄,不知该说些什么,他的妻子一直不停的抽泣着,而白安琪早已惊讶得忘记了哭泣。
“政廉,有一件事,我必须在死之前坦白,要不然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你慢慢说。”
“还记得三年前文伟国的案子吗,其实那不是他一个人做的,收到的钱我们都有份,只是从头到尾我都是在背后操作,最后还骗了他,让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罪,我对不起伟国,对不起他的家人,也对不起你们。我是个罪人,如今我快要得到我应有的下场了。现在讲出来了,真是舒服多了。政廉,我知道你是个刚正不阿的法官,但这件事,求求你,不要再翻出来了好吗,能保住我死后这点可怜的清白吗,我只是不想我的家人受人指点,求求你,能答应我这个最后的请求吗?”
白剑雄的话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惊讶不已。邱政廉没有想到,这么多年来,他自以为从没有任何误判的案子却有着这样一个例外,而这个例外的背后又有着这样一个阴谋,最让他震惊的则是这个阴谋的制造者竟是他一直以来都当成朋友的白剑雄,他以为白剑雄会和一般的政客有所区别,可原来他是更虚伪的那一个。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白剑雄,毕竟,白剑雄是个即将离世的人。
白安琪更是不能相信这样一个事实,她原以为是文天岚在破坏着她的生活,却没想到,把文天岚推向谷底的,竟是自己的父亲。
而此时的邱明枫,却无法原谅白剑雄,他和白剑雄,并没有什么感情,所以他也不会投过多的同情在白剑雄身上,当他明白天岚所遭受的一切,甚至他们之间的过去都是毁在白剑雄手里的时候,他充满了愤怒。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下来,只听见白剑雄“求求你”的话语越来越弱,然后慢慢只留下了仪器发出的声音,到最后,那跳动的声音变成了连贯的长音。
文天岚有些郁闷的回到家时,文伟芳正在灶间里准备午饭。“姑姑,我妈妈和文畅呢?”
“你妈在自己房里搞卫生,文畅刚刚还在这儿画画的啊,这孩子,跑哪儿去了。”吃饭间里并没有文畅的踪影,这时,楼上突然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音,还有文畅的哭声,天岚意识到出了问题,赶紧跑上了楼去,妈妈又在拿着扫帚打文畅了,文畅像以前那样哇哇哭着,却没有了尖利的叫喊,只是在说:“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不要打,你这种野孩子就是该打,回你那个狐狸精妈妈那儿去。”
“妈,别打了,你清醒一点,求你,这是文畅,是我的弟弟,也可以算是你的孩子,妈妈,求你,别打了。”天岚试图保护文畅,夺下妈妈手中的扫帚,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天岚重心不稳,跌下了楼去,卫玉看着滚下楼去的女儿,似乎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清晰起来了,只是,她像被钉住了一样,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文畅急急忙忙跑了下去,大声叫着“姐姐。”
当天岚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而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妈妈。
“天岚,你醒了,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卫玉激动地抱住了天岚,看上去不像一个精神迟钝的人。
“妈妈?”
“对不起,都是妈妈的错,都是我的错,孩子,我不该让你吃这么多苦的。”
这时,刘胤进来了,他笑着说道:“阿姨的情况很好。”
“嗯?”天岚一时没反应过来。
“看来脑袋摔过就是有点不太好使啊,我想阿姨现在应该已经清醒了,情况很好,你可以放心了吧。”
天岚看看正用一双充满了爱的泪眼望着自己的妈妈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三年了,妈妈终于清醒过来了,真是太好了。
“好吧,那现在来讲一下你的情况。”刘胤看了看手中的病历,“基本上,你身上其它地方只是有些轻微的擦伤,没什么大碍,只是,我们在你的脑子里发现了一个血块,这消息似乎不太好,但我需要点时间才能告诉你这个血块会对你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以及我们该对它采取什么措施。”
“我可是绝对相信你的。”天岚笑了笑,妈妈的清醒已经是给她最大的礼物了,她突然又觉得这个世界充满着希望,幸福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而她自己身上的伤,她早已忘却了。
刘胤想笑,可是那对他来说有些难,根据以往的经验,脑子里的血块,可能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只要取出来就没事了,也可能对人体造成巨大的伤害,甚至是死亡,现在,他所祈祷的,也只能是一切都会变好了。
文天岚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大碍,身上的擦伤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有些隐隐作痛,她依然能够自如地走动。
住院的第二天,她去白安琪的病房探病,可是病房早已空了,只留下一片的雪白,天岚去问刘胤,刘胤告诉她,白安琪前一天就出院了。
“安琪她完全康复了吗?”
“那倒没有,不过她已经可以站起来了,只要定期回来做物理治疗就可以了。”
“真的,你是说她可以站起来了?”
“你啊,还是关心一下你自己吧。”
“你看我不是挺好的吗?”
回到病房,天岚给安琪打电话,可是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天岚的心里总有些不安,直觉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住院的日子对天岚来说并不好过,虽然妈妈能够恢复,并能跟文畅好好地相处让天岚颇感安慰,但医院里沉闷的气氛,对安琪的担心,总让她坐立不安;眼前偶尔会一片模糊,这也让她非常难受,而刘胤那一次的出现,让她又一次掉入了生活的深渊。
刘胤那天进来的表情是天岚从未见过的严肃,他看了看坐在床边的卫玉,有些欲言又止。“结果出来了,不太乐观。”
天岚睁着双眼迷茫地问道:“那是怎样?”
“血块的位置很不好,压迫了视神经……”刘胤说不下去了,他无法再解释下去,那么多的术语,告诉天岚也无济于事。
“所以……?”
“必须尽快进行手术。”
“好啊,没问题。”天岚笑笑,想不到自己的生命中,还会经历一次手术。卫玉在一旁担心地问道:“手术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我希望你能去美国动手术。”
“干吗要去美国啊?在这边做就可以了啊,现在中国的医疗条件又不差。”
刘胤听了这话心中不免有些难过,在国内做手术,最好的结果就是天岚能好好地活下来,但是她的双眼会失明,而去美国,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让天岚继续拥有光明。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真相告诉了天岚。天岚听了很久没有说话,卫玉在一旁泣不成声,“都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
过了很久,天岚缓缓地说道:“在这里动手术吧,我现在没有钱去美国。”天岚知道自己根本就负担不起去美国动手术的费用,自己每个月的工资,虽然不低,可是那一大半用来给文畅和妈妈买了药,一些交给了姑姑做饭钱,剩下的已经不多了,那些钱存起来,是以后给文畅上学用的,即使全部拿出来治病,也并不能保证自己就不会瞎,她不想冒这个险。这个世界总是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她不想万一有了希望而最终却依旧破灭,所以她选择留下。
“钱方面你不用担心,我来解决,只要你答应去美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不想欠你的,也许这是命中注定的。”天岚笑笑,她看了看刘胤,看了看妈妈,这个世界,不是还很清晰吗?
“不,不,天岚,你听刘胤的,去美国吧,妈不想你年纪轻轻就变瞎子,这一切都该我来受的啊。”
“妈,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不会有事的,真的,你要相信你女儿啊。就算真的看不见了,我也能好好服侍您的。”
“不行,你一定要去美国,就这么决定了。”妈妈的口气不容驳回,她似乎又回到了从前那个绝不容许别人反对的卫玉,天岚看着她,不知该开心还是难过。
邱明枫知道天岚出事,已经是几天后了,那时,他忙着帮白安琪处理白剑雄的后事,等到他上班的时候,他才知道文天岚请了病假,他知道后立刻赶往了医院,在那里,他看到天岚正站在窗口,呆呆地望着远处。
邱明枫在那一刻突然不知该如何前行,看着天岚纤弱的背影,他想起了从前自己总喜欢从后面抱住想事情想得发呆的天岚,可是如今,他却连靠近她都有些无所适从了。
天岚慢慢地回过身来,看着明枫笑道:“我看见你来了。”
“你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其实早就可以出院了,刘胤偏说要观察一下什么的,我看这根本就是在为医院赚钱嘛。”天岚试图保持着轻松的笑容,她并不想把真相告诉明枫,明枫已经选择了安琪,而安琪也需要明枫,更何况,她也绝不会允许自己拖明枫的后腿的。因此她早就拜托了刘胤和妈妈保守秘密。刘胤曾坚决要告诉明枫真相,天岚却说想以最好的状态站在明枫面前,当然,那是骗刘胤的,她只是想着那时候,明枫应该已经和安琪结婚,一切都已成定局了吧。
“对不起,安琪的爸爸前几天过世了,一直在帮忙处理后事,所以不知道你受伤了,安琪过两天会来看你的。”
听到白剑雄过世,天岚呼了一口气,她有些怅然,这一切终于还是结束了,这虽然算不上恶有恶报,但至少,她的心中已不再有恨了,所有的事,就让它真正地消失吧。
“让安琪不用来看我了,搞不好我早就出院了。我想现在她心情一定不好,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
“关于安琪的爸爸……”邱明枫并不知道天岚早已知道了上一辈的一切,正在踯躅该不该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诉天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那些我早就知道了,都是过去的事了,时光不会倒流,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我爸爸不会再回来了。所以,忘了吧。”天岚的宽容让明枫更深地感受到了她那种感动人心的魅力。“对了,那你和安琪的婚礼准备什么时候再办?”
“晚点等安琪整理好了再说吧。”
天岚想着,也许自己是不能亲眼看到他们的婚礼了,想到这里,她不免有些失落。天岚又把头转向了窗外,草地上,人们正在享受着春天午后阳光的温暖与舒适,这样美丽的画面,以后真的再没有办法看到了吗?天岚的眼前突然模糊了起来,但那并不是因为脑中血块,而是因为忍不住要流出的眼泪。在内心的最深处,她还是那么不情愿接受明枫要和安琪结婚这件事,可是,这是她不得不做的选择。
“可以……等我吗?”或许最不愿放弃的人,是明枫,他不愿放弃天岚更甚于安琪不愿放弃他。
天岚擦了擦眼泪,猛地回过头,“别傻了,你说过要好好照顾安琪的,你该信守你的承诺。”
“其实你知道吗,如果当年你让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会堕落,我不会想要报复,也不会想要利用安琪。”
“是啊,都是我的错,是我的错。”
“不,不是你的错,只是,我们都被命运作弄了。”
是啊,也许这只是命运跟他们开的一个玩笑,可是,在这个玩笑里,每个人都输得很惨,无法翻身。
“明枫,你能……再抱我一次吗?”从前,天岚总是喜欢缠着明枫背她,抱她,总是喜欢粘在他身上像个小女人一样撒撒娇。今天,她只想再回味一次那样的感觉,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她想再真真切切地感受一次他的怀抱,好好地看看他的脸。明枫静静地走过来,看着天岚,然后紧紧地把她拥在了怀里。
命运的作弄,或许真的是谁都无法逃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