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上官易

35、十七（下）

　　医院里，所有人都等待在手术室外，每个人的脸上都流露出了焦急的表情，白安琪已经进手术室两个小时了，而手术室的灯依然亮着。
　　邱政廉坐在一个角落里，金丝眼镜后面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透露着愤怒，他的眼神一直在邱明枫和文天岚之间游离，他知道，这一切，事关那个女人，儿子与她剪不断的感情造成了今天的悲剧，这让他不免充满了怒气。
　　邱廉政的身边坐的是白剑雄，他并不清楚女儿和未来女婿还有文天岚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也猜到了一个大概，他沮丧地低着头，觉得一切都是报应，自己害死了天岚的爸爸，现在上天就要让天岚来夺走他的女儿了。可是，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就该由他一个人来承担，怎么能让无辜的女儿去承受呢，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代女儿去受这份罪。
　　白剑雄身边是已经哭得无语的安琪妈妈，她还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自己的女儿正躺在手术室里生死不明。
　　文天岚和邱明枫并肩坐在不远处，两人的表情都是木然的，天岚的心里难受极了，她并没有想到自己今天的出现和离开，造成的是这样一个结局，是的，曾经有那么一瞬间，真的只是那么一瞬间，她好想报复，可是她并没有要将自己最好的朋友置于生死的边缘啊，她是真心希望安琪幸福的。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来不及思考，她几乎已经丧失了判断的能力，她只知道，现在安琪躺在里面是因为她。在救护车上看着安琪始终紧紧地拽着明枫的手，她知道，安琪是那么爱明枫，甚至可以为他牺牲自己，那样的爱，自己又怎能比得上，自己除了一次次地离开明枫，一次次地伤害他，又为他做过些什么？
　　邱明枫此时的心情也万分的矛盾，他一心只想着追回天岚，却没有想到将另一个深爱自己的女子陷入了生死境地。从前他的眼里，心里只有一个文天岚，天岚就是他的全部，不管是爱，还是所谓的恨。所以其他的女人即使对他再好，对他来说都是生命的过客。可是今天，当一个女人竟然可以为了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的时候，他的眼里突然出现了这个名叫安琪的女子，从前她做的种种，自己从不曾想起的种种，这一刻却像潮水一样向他涌来。他对安琪，充满了歉意，他已经不知该如何去偿还她了。而更让人矛盾的是天岚，原本已经决定不顾一切地要和她在一起的，可是现在，他又怎么能抛下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的安琪？
　　看着痛苦的明枫，天岚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一滴滴在地上，散开了细碎的泪花，明枫看在眼里，很是心痛，他伸手想去帮天岚擦拭泪滴。、
　　这时，手术室的灯熄灭了，所有人都上前围住了出来的医生。
　　“医生，我女儿她……？”白剑雄的声音是颤抖的。
　　“生命已经无大碍了，不过因为伤及脊椎，所以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伤及脊椎，那是什么意思，要紧吗？”虽然安琪生命无碍的消息让白剑雄松了一口气，但医生的后半句话又让他紧张了起来。
　　“她可能有下半身瘫痪的危险。”
　　“下半身瘫痪？”医生的话还没说完，白剑雄已经吓得几乎要昏过去了，最近一段时间身体本来就不好，这样的刺激让他快要支撑不住了。
　　“我只是说有这样一个可能性，现在还不能过早下结论，要等患者醒来继续观察，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总的来说患者的病情还是比较乐观的。”
　　听了医生这句话，白剑雄才稍稍安了心：“医生，你一定要治好她，不管花多少钱，只要你治好她。”
　　“我们一定会尽力的。”
　　不知道为什么，当白剑雄提到钱的时候，天岚的心里一震，是啊，白剑雄当年拿了这么多钱，当然不会在乎为女儿看病的钱。她突然想到自己那段因为家里的帐户都被冻结，自己又要养家，没钱给妈妈和文畅看病的日子。她想，她永远不会原谅眼前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的，她同时也意识到了自己身处在那里的尴尬，因为她不时地能从邱政廉那里感受到一种不友善，此时她该做的，是默默的离开。
　　趁着大家都推着安琪的车向病房走去的时候，天岚一个人悄悄离开了。明枫看到了天岚离去的背影，马上追了上去，邱政廉拉住儿子，没有说话，却用一种可怕的眼神盯着儿子，仿佛在说：“安琪已经为你这样了，你还要去追那个女人？”明枫轻轻挪开了父亲的手，轻轻说道：“最后一次了。”是啊，最后一次了，让他彻彻底底做个了断吧。看着明枫离去的背影，邱政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在医院的大门外，邱明枫拦住了正要打的离开的文天岚，脸上挂满了泪水的天岚惊讶地看着邱明枫，无法想象这个时候他还会跑出来。
　　“你疯了吗，安琪还在医院里。”
　　“我是快疯了，今天所有的事真的让我快疯了。”是啊，今天的一切，真的快要超过自己可以承受的范围了。“今天早上，刘胤来告诉我，你和潘宇宸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就知道，你不会爱上他的，你的眼神早就出卖了你。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是意气用事地想要利用安琪来报复你，也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了。我知道，我对不起安琪。”
　　“既然是这样，你就该回到她身边去。”天岚早已泣不成声。
　　“是，我会回去，可是在那之前，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也是我追出来想对你说的话。天岚，不管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我只想你明白，我永远只会爱你一个，不管你是不是在我身边，我的心永远都不会改变。”
　　天岚抬头用泪眼看着明枫，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回去吧，我会再来看安琪的，但那个时候，希望你不在。”天岚无法同时去面对明枫和安琪，而明枫应该也难以去同时面对自己和安琪吧。天岚说完，擦了擦眼泪掉头离开，这一次，她要走得勇敢，走得彻底，她不该再有任何的留恋和企盼了。
　　看着天岚渐行渐远的孤独背影，明枫心如刀绞，走到今天这个局面，他也只能感叹责怪命运弄人了。

　　天岚家附近的麦当劳里，潘宇宸和文天岚面对面地坐着，久久地保持着沉默。
　　潘宇宸已经知道了一切，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天岚，以前，在天岚生活低落，遇到挫折的时候，他总能找到安慰她激励她的方法，可是现在，他束手无策。
　　“我下个月就要去澳大利亚了。”
　　天岚抬头看了看潘宇宸，一想到这样一个朋友也要离开自己，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和难过：“真的决定移民了吗？”
　　“是啊，也许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我会想你的。”天岚努力地挤出一丝微笑，尽管她现在的心情很糟糕，但在潘宇宸面前，她还是希望尽量地保持一点轻松。
　　潘宇宸也笑了笑，他知道，天岚想自己，也许只是偶尔记起，不会像邱明枫那样占据她整个思想，整个心灵。“你真的没有考虑过要和我一起去吗？”
　　天岚早已忘了潘宇宸曾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的事，这一刻，她想起了那个电话，她笑了笑：“当然不可能啊，移民又不是件轻松的事，更何况，我还是喜欢生活在这里，有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亲人，熟悉的朋友，和……”天岚说不下去了，可两人都知道，那是在指邱明枫。
　　“那以后有机会带阿姨和文畅一起来玩吧。”
　　“嗯。”
　　天岚的笑容已没有了以前那样的灿烂纯真，曾经，即使在经历了家庭的巨变后她依然能保持着那份纯真烂漫，可如今，她的笑容却已饱经了风霜，让人看了都有些动容与不忍。
　　潘宇宸决心放下这里所有的一切去澳大利亚重新开始了，也许，在那里，他会依父母的要求再娶妻，然后生子，但他永远不可能再爱上别人了，今生，他已为两个女人付出了全部的真心，一个是他此生挚爱但却早早离开自己的妻子，另一个是眼前的天岚，一个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么爱她的女子。

　　三天后，文天岚来到医院看望白安琪，这时的安琪已经完全恢复了意识，她清楚地意识到了发生的一切，看着照顾了自己两天两夜的邱明枫，她也明白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明白了如何去得到自己想要的。
　　也许是巧合，也许一切都是计算好的，天岚出现在医院的时间，正好是明枫不在的时候。
　　天岚拿着一大束百合出现在病房里，百合是安琪最爱的花，因为它的纯洁无瑕。天岚也觉得只有安琪，才配得上这么高贵纯洁的花，可是当安琪看到那花的时候，心中却有了一丝丝的惭愧。
　　“感觉怎么样？”天岚保持着平常的语调，她只希望过去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还行。”安琪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依然装作不知情，这对于她来说才是最有利的。
　　“今天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是啊，多亏这两天有明枫在身边照顾我。”
　　“对不起，那天……”
　　“你也真是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可以连我这么重要的仪式也不参加呢，明枫是想帮我拉你回来的，谁知道会有那样的意外，不过意外嘛，谁都不能料到的，你也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总之下次我结婚的时候，你可不准放了礼物就掉头走人哦。”看着安琪清澈的眼睛，天岚更加的难过，原来，安琪并不知道真相，这样也好，至少可以让安琪减轻精神上的痛苦。
　　天岚笑了笑，带着些苦涩：“不会的，我会看着你幸福地出嫁的。对了，医生有没有说你的腿怎么样？”
　　“不知道，说是这几天可以出结果，放心吧，我福大命大，我的腿也会没事的。不过你知道明枫说什么吗，他说如果我不能再站起来，他就是我的双腿。真的没想到他会这么对我说，我真的好感动哦。”
　　天岚的心一震，她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熟悉的声音说过的一句话：“小傻瓜，如果你看不见了，我就是你的双眼；如果你听不见了，我就是你的耳朵；如果你的手不能动了，我就是你的双手；如果你的双腿走不了了，我就是你的双腿。”那时的玩笑话还这么清晰地在耳边响起，可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这时病房门开了，医生进来了，身后还跟着穿着一身白大褂的刘胤。
　　“刘胤？”天岚很诧异刘胤会这副打扮出现在这里。
　　“嗨。”刘胤阳光般地笑着，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这里的医生啊，没看出来吗？”刘胤秀了一下自己的白大褂，似乎有些得意。
　　安琪看着刘胤，觉得似曾相识，许久，她发现，这个人便是在订婚典礼前夕来找邱明枫的人，天岚怎么也会认识他，或者这一切，根本就是天岚有意来搞破坏的？安琪被自己有些龌龊的想法吓了一跳，她知道天岚不可能是这样的人。但她却意识到这段感情正让她变得越来越可怕。
　　另一个医生说道：“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的医生了，他叫刘胤，是从美国来的，经验很丰富，我想你一定很愿意听听他的意见。”
　　“基本上呢，我不喜欢跟病人讲一些他们听不懂但是会吓到他们的话，所以简单说来，你的腿并没有什么大碍，过两个星期后就可以进行复健，也就是物理治疗，只要你努力，很快就可以站起来，像正常人那样走路，甚至跑步。”刘胤简明扼要地说了他想说的，他很希望能快点治好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因为她正成为天岚和明枫之间最大的障碍。
　　“你是说安琪的腿没事？”天岚显然比安琪更高兴听到这个消息，她终于可以不用再那么自责和内疚了。
　　“谢谢。”安琪听到这个消息，本应该感到高兴的，可是她的心中却闪过一丝不安，如果自己可以重新站起来，是不是明枫也会重新离开自己？

　　天岚离开安琪的病房准备回家时，刘胤拦住了她，“去喝杯咖啡吧，我有事要跟你谈。”
　　医院的自动售卖机前，刘胤和文天岚并肩坐着，手里都拿着一罐咖啡。
　　“知道我为什么来这儿吗？”刘胤喝完了最后一滴咖啡，把咖啡罐扔进了垃圾箱里。
　　“反正不是为了钱。”
　　“是为了你。”那是天岚最怕听到的答案，“还有明枫。你们是我的朋友，我真的不想看到你们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看看我吧，我真的不想你们后悔一辈子。”
　　“刘胤，我真的很感谢你这么关心我，可你如果真是我朋友的话，尊重我的决定好吗？我只想一辈子活得坦坦荡荡，把我的幸福建立在朋友的痛苦之上，我办不到。”
　　“你放心吧，安琪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会健健康康地走出医院的，只是到那时，好好地面对你自己的心，然后再作决定好吗？”刘胤拍了拍天岚的肩膀，“真没想到中国的医院会有这么多事情，我还有些琐碎的工作手续得去处理一下，先走了。”
　　刘胤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偷偷地说道：“对了，我顺便也会好好监视明枫的。”刘胤作了个鬼脸走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天岚有些迷茫，曾经下了那么大的决心要放弃的，却突然又冒出了一个这么支持她的人出来，她已经不知道今后的路该怎么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