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上官易

25、十二（下）

　　1月17日，晴
　　今天妈妈又打文畅了，这样的生活到底还要持续多久？我无法将文畅留在家里，可是带着他我又没有办法找工作。万般无奈之下，我给姑妈打了电话，希望她能来帮我照顾一下妈妈和文畅。
　　下午的时候，姑妈来了，她见了我，只是无声地抱着我，不停地流着眼泪，可是此刻，我却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她看着目光呆滞的妈妈，不停地摇头叹气：“我们文家这是遭了什么孽了啊。”这个家，已经千疮百孔了。
　　因为一直找不到工作，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去找白叔叔了。自从爸爸出事之后，他以前的那些朋友都唯恐和爸爸的事扯上什么关系，对我和妈妈避之不及，只有白叔叔，在这种时候还真心地帮过我们。
　　可是这次，我没有找到白叔叔，他去北京出差了，要一个星期后才能回来，打他电话，一直不在服务区内，算了，找工作的事情，还是不麻烦他了，如果连工作都不能自己找，我又怎么面对一直以来对我期望这么大的爸爸？
　　离爸爸执行死刑的日子只剩五天了，一切似乎已经成了定局。知道自己身边最亲的一个人即将离开自己，甚至知道他会在哪年哪月哪分哪秒离开，我却无能为力，这是多大的悲哀？
　　1月21日，雨
　　今天的雨下得好大，伴着凛冽的冷风。我的心，已经坠入了深深的冰窖里，没有一丝的温暖可以拯救我。
　　明天，爸爸就要离开了，我带着文畅和姑妈来到了监狱，妈妈没有去，任凭我们怎么劝，她都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她的心，应该是和我一样的，冰冷，我知道，她仍没有从爸爸的背叛中走出来。
　　爸爸更加苍老了，可是他的眼中，却是一种难得的淡然，这不应该是死刑犯的眼神，他真的已经完全放弃了求生的欲望，他是骄傲的，他绝不会承认他的懦弱，他只想走得磊落。
　　姑妈不停地抹着眼泪，文畅也不停地抽泣着，而我，却没有哭泣，也许是最近流了太多的泪了，我真的哭不出来了，而且，眼泪换不回爸爸。
　　“天岚，以后，好好照顾你妈妈和文畅，我知道，爸爸对……”
　　“爸，别再说对不起了，我已经听够了，你说的每一件事，我都会尽全力去做的。爸，不管怎么样，你都是我最爱的爸爸，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一样。”
　　爸爸点了点头，眼泪从他那沧桑的脸上淌了下来，我朝他微微一笑，这个时候，我不是更应该坚强的吗？
　　“你妈妈她……”爸爸哽咽了：“没有说什么吗？”
　　我低下头去，不敢面对爸爸，我不知道他对妈妈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如果他真的爱妈妈，他为什么还要……我看了看文畅，朝爸爸摇了摇头，他的眼里透着失望，不，应该是中绝望，而就在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爸爸还是爱着妈妈的，因为那种眼神绝不是因为他的内疚和后悔，而是一种无法再见爱人的心碎。
　　沉默了许久，爸爸缓缓对我说道：“告诉妈妈，我这一生，最爱的人，最感激的人就是她，谢谢她陪在我身边这么久，够了。还有，对不起，这三个字我没办法亲口跟她说了。”
　　这是和爸爸的最后一面了，可是，我却没有太多话想说，原本憋在心里的那些话，在这一刻，竟一句都说不出来了。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想要尽可能多地记住他，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
　　走出监狱的时候，雨依然很大，我突然看到大门对面一个人正站在雨中，一动不动，任由雨水冲洗着她的脸，她的身体。是妈妈，她终于还是来了，她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进去，她的泪水早已和雨水混作一堆，那是多么的苦不堪言，姑妈撑着伞匆匆地跑过去帮妈妈挡雨，可是妈妈却转过身，走进了雨中。我知道，这个时候，只有那刺骨冰冷的雨水，才能让她在这样的悲伤中生存下去，她在经历一个极限，我也是，我回头看了看那在雨帘之中若隐若现的高墙，默默地说了一句：“爸爸，再见。”
　　1月28日，晴
　　天终于放晴了，可以就冷风刺骨。
　　这些天来，我一直让自己处在一种忙碌的状态之下，爸爸的后事，妈妈的病，搬家的事，只有不停地忙碌，才能让我暂时忘却心里的痛，才能让我彻底忘记明枫。
　　在姑妈的提议下，我决定带着妈妈和文畅离开尤远，去和姑妈一起住。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有勇气继续活下去，虽然我可以不在乎，但人们的指指点点，会给我太大的压力。
　　妈妈的精神问题很严重，医生说，药物治疗只能成为辅助，能不能完全康复，关键还是看她自己的意志。她总是一整天一整天的不说话，要不就是抓到机会便对文畅又打又骂，我只能将他们分开。而文畅，似乎也越来越沉默了，自从孤儿院回来之后，他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成了一个自闭的孩子，这也让我颇为担心。答应爸爸的事，我似乎一件都没有做好，我好累，真的好累。
　　1月31日，晴
　　这是第一个没有爸爸的春节，第一个没有笑声的春节，我静静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文畅已经沉沉地睡去了。
　　临近十二点的的时候，四周响起了一片欢腾的声音，这里不是尤远，没有了连绵不断的炮仗声，也没有了五彩缤纷的烟花，可是这里的节日气氛，比尤远更浓，只是，这一切都不属于我。
　　2月9日，晴
　　离开尤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在慢慢地习惯在姑妈家的生活，姑父似乎并不欢迎我们，还好唐悦这小家伙处处都在帮着我，他念高一了，已经是个高大的小伙子了，他在我搬进去的第一天，就对我说：“姐，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们的。”那一刻，我还真有点感动，这个从前只会跟在我屁股后面乱跑的小孩已经长大了。
　　今天，我开始出去找工作了，虽然才来姑妈家日子不长，可姑父嫌我们三个人吃白饭的意思已经表示得很明显了，我必须尽快找一份工作，不管怎么样，我得先养活自己的家人。
　　下午的时候，我来到了一家外贸公司，这里的工作也许并不对我的专业，可是，现在我只求能找到工作，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试试。面试的时候我有些紧张，其中一个考官让我觉得有些眼熟，他一直微笑着看我，不住地点头，似乎听得很认真。
　　面试完，出公司的时候，突然有人叫住了我，竟是刚刚那个考官。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努力从记忆中去搜索他的样貌，可还是没把他想起来。
　　“我是潘宇宸，以前我们一起吃过饭的，我还坐过你爸爸的车呢，能来这里，说起来还要感谢一下你爸爸呢，对了，你爸爸还好吧？”他提到爸爸的时候，我的心突然一颤，甚至没有心力去回想他到底是谁了。我只是笑了笑便默默走开了，我知道，我的笑一定很难看，我知道，我的表现一定很没礼貌，我也知道，这份工作一定又泡汤了。
　　2月11日，晴
　　今天，我竟接到了那天去面试的那家外贸公司的录取电话，兴奋之余，突然想起了那天那个姓潘的男人，我已经忘记他的名字了。
　　匆匆赶去公司，见我的竟是那个人。他微笑着递给了我一张名片。“潘宇宸。”我轻轻地念着他的名字。
　　“看来你是真的把我忘了。”我对他，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没有在这些小事上计较太久，快速地给我讲了一些公司的规章制度，以及我要做的工作。
　　“放心，不会太难的。”他是个温文尔雅，成熟稳重的男人，对人谦逊有礼，应该会是个好上司的。不过，我还没开始上班，他就提出请我吃饭这件事，让我有些惊讶，可他是将来的老板，看起来又不像坏人，我要是拒绝，会被直接开除吧，我绝不能丢了这份工作。
　　“我还记得你爸爸让你叫我叔叔，你却不肯，你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吗？”经过他这么一提醒，我倒稍微有点印象了，不过这也是几年前的事了，一个普通的饭局，我哪会记得那么多。
　　“你爸爸的事，我已经都听说了。”那时，我的心一紧，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原本离开尤远，是想要逃避那里发生的一切，却没想到，有些事，始终是要面对的。潘宇宸看我脸色不太好，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那一夜，我特别地思念明枫，不知道他在美国，过得好吗？
　　2月14日，小雨
　　工作已经有三天了，一切都还顺利，我也交了新的朋友小佳，一个可爱但有些八卦的女孩子。潘宇宸对我很照顾，教我很多东西，让我很快上了手。
　　今天是情人节，这本该属于我和邱明枫的第一个情人节，可是，我们之间现在已经不是隔着一个太平洋的问题了。我和他之间，再没有可能了吧，看着街上一对对情侣亲密缠绵的情景，心酸酸的，此时，明枫怀里是不是也会搂着另一个女人呢？
　　“这么巧？等男朋友啊？”身边突然出现了潘宇宸，而我还沉浸在刚刚对明枫的思念之中，一下有点回不过神。
　　“没有，我在等车而已。”
　　“公车站在前面哦。吃饭了没有，要不要一起去吃点，我请客。”
　　“你不用陪你女朋友吗？”潘宇宸虽然看上去还很年轻，但我记得他告诉过我他已经31了，这样的年纪，应该不会是单身吧。
　　“我太太，一年多前车祸去世了。”他……我没想到他竟有这样的经历，他的脸在那一瞬间有些沉郁，他极力掩饰着，却依然被我发现，也许是我也有过至亲离去的经历吧，所以我知道那种伤痛是怎样的掩饰都遮盖不起来的。
　　我接受了潘宇宸的邀请，彼此聊了很多，面对他，我没有任何的压力，很多事情，很多情绪都宣泄了出来，相信他是个靠得住的人。以后有他这个朋友，应该还不错吧，更何况他还是我的上司，我在公司的生杀大权还掌握在他手里呢。
　　回到家，翻东西的时候突然看到了明枫送我的那枚尾戒，静静地躺在一个小小的铁盒中，不知道他的那一只，是怎样的命运。而那一刻，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突然冲下了楼去，一直冲到了一个可以打长途的地方，拨通了明枫的手机，在许久之后，一个女声接起了电话：“Hello。”那个声音，像是梁伊茹，又不像是她，总之不管是谁都好，明枫此时并不孤单寂寞。我失魂落魄地挂上了电话就离开，直到电话亭的老大爷直喊我给钱。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很茫然，可是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和明枫的一切，都已经是回忆了。我盖上了那个铁盒子，把它收进了最底层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