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上官易

24、十二（上）

　　1月8日，雨
　　所有的一切似乎并没有结束，妈妈开始为爸爸上诉的事东奔西走，而我，只是坐在房间里发呆，真的好想这一切都是在做梦，等梦醒来，所有的事都会好的。
　　白天起床的时候，妈妈已经出门了，最近妈妈的精神状况很差，我知道她每天晚上都睡不好，早上又很早起来。我甚至找不到机会好好和她聊聊。
　　我像往常一样，开门去拿牛奶，今天打开门的时候，门口竟坐着一个小男孩，他正在不停地抽泣着，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封信，身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包裹。我很奇怪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小朋友坐在家门口，我轻轻地唤他，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里挂着晶莹的泪水，他那种伤心的眼神，让人不忍伤害。
　　不知为什么，我有种和他一见如故的感觉，仿佛冥冥中有什么牵着我们。不过，不论我怎样叫他，问他，他都不愿开口，到最后，我只能拿起了她膝盖上那封信。
　　信封上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写，我打开它，然后看到里面短短的几行字：“他是你们文家的儿子，叫文畅，既然是你们文家的人，就负责到底吧。”这让我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看着那哭个不停的孩子，感到万分震惊。我觉得暂时不能让妈妈知道，必须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拉着那个孩子迅速地赶往了监狱，有些事情，只有问爸爸，才是最清楚的。再见到爸爸时，他的手上脚上都被链子锁着，我看着是不尽的辛酸。当他看到我带着文畅出现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便是低头不语，我看到眼泪从他的眼角流出，他转过头去擦，不想让我看到，可这一切，又怎能躲藏？
　　“对不起，天岚，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你妈妈？文畅也是我的孩子。”这个晴天霹雳让我彻底地崩溃了，爸爸的形象在我心中来了个彻底地颠覆，我可以原谅他之前所做的错事，可是我实在很难原谅他对家庭不忠。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监狱，怎么回到家的，爸爸说过些什么，我完全不记得了，我只知道，自始至终，我的手一直牵着文畅的手，小小的冰冷的手。
　　妈妈最终还是知道了一切，她看着文畅，什么都没有说，然后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我看到她空洞的眼神，担心不已，为什么这个家，会变成这样？
　　1月9日，晴
　　今天，天放晴了，阳光从地上的水滩中反射起来，很耀眼。我在窗口坐了一夜，努力地想要理清头绪，可是脑中却是越来越乱。看着还在床上熟睡的文畅，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下午的时候，爸爸的律师打电话来，说爸爸放弃了上诉，这让我很震惊，难道爸爸连活下去的希望也放弃了吗？妈妈狠狠地看着文畅，大声地叫着：“去死吧，让他去死吧，死了最好。”我从未看过妈妈如此疯狂，她总是温柔贤淑的，可是此刻，她却像个疯子，我害怕极了。
　　从昨天到现在，我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泪，为爸爸，也为明枫，为我们永远无法挽回的爱情。
　　我去监狱看了爸爸，我问他为什么放弃上诉？起初，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着，当我忍不住大声起来的时候，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满是爱怜和愧疚，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天岚，是我做错了事，我就该受到惩罚，与其让我那样痛苦地活着，还不如一死，也求个心安理得。”
　　“爸，你真的能心安理得吗，你有没有想过我和妈妈，还有那个孩子，他这么小就要失去妈妈，失去爸爸，你忍心吗？”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可是，有些事是没有挽回的余地的，这个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吃啊，孩子。爸爸已经错了，就让爸爸最后堂堂正正地接受惩罚吧。”
　　“爸，如果你真的贪污了那么多钱，那那些钱呢，我们根本就没有那么多钱啊，他们也没有搜到，这样的刑罚对你根本就不公平，是不是他们冤枉你，爸，只要你说实话，我一定会帮你的，爸？”
　　爸爸显得有些惊讶，他并不会想到我已经研究他的案子研究好久了，我一直相信他罪不至死，可是他却放弃了生的信念。“孩子，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那些钱，爸爸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你不会想要知道的，我已经不求你会原谅我了，可是，这是我最后一个心愿了，就让我安心地走吧，好吗？”
　　我没有想到爸爸的态度竟是如此消极，那一刻，我真的有些恨，为什么，他可以这样狠心，狠心抛下这世上的一切。我没有再说什么，径直离开了，我无法面对这样一个爸爸，曾经他在我心中的形象是那样高大，可是此刻，他却像一个懦夫，连活下去面对一切的勇气都没有。
　　1月11日，晴
　　这两天，妈妈憔悴的不像样子，她总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我只能煮些粥，勉强地塞进她的嘴巴里。
　　而那个叫文畅的孩子，总是害怕地躲在角落里，睁着惊恐的眼睛看我。有时，我试图表现地温和一些去接近他；有时，想到他曾经分享了原本只属于我的父爱，我也很气，甚至想打他，可是他的眼神是那样可怜，他已经没有爸妈的关爱了，我又怎么忍心下得了手？
　　我觉得让文畅一直住在家里也不是办法，想了很久，我决定把他送到孤儿院去，这件事我不打算告诉妈妈，我想她已经够难过了，我不想再用文畅的事来刺激她。我也不想告诉爸爸，这是他造的孽，不让他知道对他也是个惩罚，虽然这很残忍，但我只能这样选择，因为命运对我已经够残忍了。
　　我带着文畅出了门，给他买了很多零食糖果，还带他去了肯德基，我想小孩子应该会喜欢这些的吧。可是他像预感到了什么似的，汉堡薯条一点都没有吃。
　　“你吃呀，很好吃哦。”起初，我还有心情哄他，可是渐渐的，我失去了耐心。
　　“你倒是吃呀。”我的声音引来了旁人的侧目，一气之下，我拉着文畅就走了，他的个子是那么小，甚至走路都还走不稳，他就这么一直被我拉着，一直往前走去。
　　快到孤儿院的时候，他竟拉住了路边的一个电线杆，他小小的身躯竟有如此大的力气，我惊讶地回头看他，他噙着泪水的眼睛看着我，那一刻，我的眼泪也忍不住落了下来。“姐姐，不要，不要。”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他说话，他叫我姐姐。
　　最后，我还是狠下了心带着文畅进了孤儿院，可是当里面的负责人让我填写资料的时候，我却始终无法下笔，我丢下纸笔，丢下文畅，像个傻瓜一样逃出了孤儿院，我无法去面对文畅可怜的眼神，无法去看孤儿院里那些孩子的脸，我能想到的，只有逃。
　　那天回到家，妈妈问我：“那个孩子呢？”我如实地回答了，妈妈竟说了句“很好。”我知道，她很恨那个孩子，可是我呢，我真的有那么恨文畅吗？
　　我辗转难眠，只要一想到文畅那双泪眼，我的心就疼起来，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割不断的血缘？然后我又想到了明枫，这个时候，我多希望他能陪在我的身边安慰我，可是，为什么命运会是这样的安排？
　　1月12日，晴
　　把文畅送走之后，我的心里一直很不安，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对是错。
　　上午我去看了爸爸，他仿佛又老了许多，白头发也越来越多了。爸爸看到我，似乎有些欣喜，可我呢，是爱，是恨，连自己都分不清了。
　　“天岚，你瘦了。”
　　“你也是。爸，你是不是都没吃饭，为什么瘦成这样了？”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爸没事。”爸爸微笑着，一如从前，我却觉得更加的辛酸。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天岚，爸爸能不能求你件事？”爸爸竟说要求我一件事，他又何必说求呢，只要是他说的，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去做的啊。我点了点头。
　　“帮我好好照顾文畅，这孩子可怜，这么小，他妈妈就抛下了他，而我……天岚，爸爸知道这很难为你，可是，看在他也是我骨肉的份上，帮我照顾他好吗？”爸爸这么说的时候，我根本就不敢抬眼看他，要是他知道我把文畅送进了孤儿院，他会怎样想我？他以为心地善良的女儿，竟做出了如此残忍的事，他一定无法接受吧。我低着头，没有做出任何的表示。
　　“天岚，这些都是爸爸的错，却要你来承担，爸爸对不起你啊。”
　　“爸，你知道吗，直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我真的好想这是一场梦，我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从小到大，我都把你当成我的榜样，我的偶像，我是那么尊敬你，爱你，我觉得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爸爸，什么都依着我，即使是我最任性的时候，你也是迁就我。你也是天底下最好的老师，教会我很多做人的道理，可是有一天，你却告诉我，你是一个贪污犯，甚至是个被判了死刑的贪污犯，而且还在外面有一个私生子，你让我怎么接受这一切，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是我来承受这一切？”我突然激动起来，而爸爸抱头痛哭。“对不起，对不起，是爸爸的错。”爸爸一直说着对不起，可是，我的内心深处根本就不怪他，说到底，他还是我的爸爸啊。
　　“爸，可是，不管怎么样，你还是我的爸爸，不管你在外面做过些什么，对于我来说，你还是我的好爸爸。”爸爸激动地握着我的手，我们哭成了一团。
　　“天岚，帮我照顾你妈妈，我欠她的实在太多了。”
　　我点了点头，“爸爸，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都会照顾好他们的。
　　离开监狱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冲向孤儿院。在那里，我一眼便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文畅，我来不及和任何人打招呼，抱着文畅便跑了，直到孤儿院的人拦住我，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最终，我还是把文畅带回了家，从今以后，那也是他的家了。一路上，我能感觉到文畅抓我抓的有多紧，我心中默默地对自己说，以后，不管有多困难，我都不会再抛弃文畅了。
　　1月15日，晴
　　妈妈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了，总是呆在房间里一天不出来，我很担心她。而她不去上班，家里的日常生活也会慢慢变成负担，我的银行卡里已经没什么钱了，我意识到我该出去找份工作了。虽然在美国的学业没有完成，我至少还有一张国内的本科文凭，我想找份工作应该不会太难。
　　可是我似乎把找工作这件事想得太容易了，也许以前，爸爸还在从前的位置的话，我愿意去哪里都不会太难，可惜现实是残酷的，即使拿着一张文凭也不能代表什么，这种时候，很多公司都不需要招人，需要招人的，也不是需要我这种专业的，我在外面已经转了两天了，依旧没有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我没有把这些告诉妈妈，我怕她担心。
　　一个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是个这么没用的人，从小到大，只知道在爸妈的庇护之下成长，我觉得自己很对不起爸爸，答应过他的事，我真的能做好吗？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的时候，我听见屋里有打骂的声音，还有文畅的哭声，我很吃惊，赶紧打开家门的时候，发现妈妈正拿着扫帚在狠命地抽文畅，一边抽还一边骂着：“你这个不要脸的小孩，跟你妈妈一样不要脸，滚回你那个狐狸精妈妈那里去，听见没有，滚。”文畅在一边只是大声哭着，一动不动地挨打。
　　我急忙上去搂住了文畅，妈妈手里的扫帚重重地落在了我身上，是那样的疼，小小的文畅，怎能忍受这样的打骂。我流着泪求妈妈停手，她许久才反应过来打的是我，手停在半空，然后她把扫帚狠狠一扔，“把他带走，把他带走，我不要见到他，不要。”妈妈撕心裂肺地喊着，我感觉到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急忙把文畅带进了我的房间。
　　文畅还在哭着，我问他疼不疼，他什么都不说，只是哭。我拉起了他的衣服，他身上一条条的淤清让我心痛不已。
　　把文畅哄睡后，我去了妈妈的房间，她呆坐在床上，嘴里碎碎念着什么，我喊她，她没有理我，然后就自顾自躺下睡了。
　　经历这么多变故，已经让我够累了，如今的一切，我更加难以承受，我觉得我已经快到极限了，明枫，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