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上官易

22、十一（上）

　　周末，潘宇宸约了文天岚和文畅去他家玩，同时他也约了乔立，想要再商量一下文畅去儿童中心的事。
　　那一天，文天岚鬼使神差地戴上了以前邱明枫送的那枚尾戒，也许只是习惯性的，看见它在桌上便把它套了上去。曾经，那是她每天的习惯动作。直到潘宇宸提到说尾戒真漂亮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她把那枚尾戒戴在了手上，但她又不能马上拿下，那样只会引起潘宇宸对这枚戒指的好奇，他一向都是那么心思细腻而敏感的。
　　潘宇宸家中，乔立带着文畅在房间里进行一些辅导，潘宇宸在厨房里准备丰盛的午餐，文天岚要帮忙，却被潘宇宸以客人不该进厨房的理由赶了出去，于是，天岚便跟悠悠在客厅里看电视。悠悠一直都很喜欢天岚，天岚在的时候，它甚至会忘记自己主人的存在，一直腻在天岚的身边，而天岚也乐得和悠悠玩耍。
　　午饭的时候，潘宇宸给悠悠端去了它的午餐，可是他却发现悠悠有些呼吸困难，而且还在发出奇怪的声音。“悠悠，怎么了，怎么回事？”他意识到悠悠出问题了，悠悠是从不会这样的。
　　“怎么了？”带着文畅从洗手间出来的文天岚看到悠悠的反常状态也觉得很惊讶。随即，她发现她因为要帮文畅洗手而摘下放在茶几上的尾戒不见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便涌了上来，悠悠该不会是吞了那枚尾戒吧？
　　“那枚尾戒！天，悠悠不会把它吞了吧，那是明枫送……”天岚突然停了口，她意识到她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但那真的是她的第一反应。那尾戒上有个小小的十字架，很可能会卡住悠悠的喉咙，然而，她更在意的是那枚尾戒，因为那是邱明枫送给她的，那是象征他们曾经的爱情的，尾戒对于天岚就像悠悠之于潘宇宸，都是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东西。
　　潘宇宸愤愤地瞪了文天岚一眼，抱着悠悠就往外跑。天岚从没有见过潘宇宸如此生气的表情，以至于有点被吓到。
　　兽医院里，悠悠正在进行手术，潘宇宸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天岚带着文畅坐在一边，她不敢正视潘宇宸，她知道，那是因为她的疏忽才造成这种局面的，她也很担心悠悠，同时，她也担心着那枚尾戒。乔立看着焦躁的潘宇宸，若有所思。
　　“Boss，对不起，我……”文天岚想要跟潘宇宸道歉，可又不知如何开口。“悠悠它会没事的。”
　　“你会关心悠悠吗，我看你是比较关心你的尾戒吧？”潘宇宸还在生气，声音也出奇的大。
　　“对不起。我知道悠悠对你很重要，对不起。”除了对不起，文天岚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她知道悠悠对于潘宇宸的重要性，也可以了解他当时的感受，悠悠是他和易雯一起抚养的，对于他来说只要悠悠在，就仿佛易雯还在他身边，可是现在……文天岚很是内疚。
　　潘宇宸没说什么，大步走出医院，想在外面透透气，冷静一下。他知道，这件事其实不是天岚的错，可是他还是很生她的气，只因为她居然紧张邱明枫送她的戒指多过于紧张悠悠。
　　“我从来没见你这么生气过，你还好吧？”乔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潘宇宸身后。
　　“没事，我只是太担心悠悠了。”
　　“真的只是担心悠悠吗？”乔立意味深长地说道，他递了一根烟给潘宇宸。
　　潘宇宸深吸了一口烟，思绪似乎清晰了些。“悠悠是小雯留下的，如果连悠悠都不在我身边了，我真的怕，我真的很怕……”
　　“你怕你爱上别人？”
　　潘宇宸一惊，手中的烟掉在了地上。“你知道，我这一生只会爱小雯一个。”
　　“宇宸，现实点吧，易雯也走了五年了，你总不能一辈子这样下去吧，我想她也希望看到你幸福的，现在眼前有一个你在乎的人，为什么不试试呢？”
　　潘宇宸表情一下变得很不自然：“你胡说什么呢？”
　　“天岚是个好女孩，你现在不是不清楚自己的感觉，而是不敢去正视这种感觉罢了，你想照顾天岚，保护天岚，难道这不是爱吗？”
　　“好了你够了，总之我不可能忘记小雯的。”
　　“我没有要你忘记她啊，她一直在你心里和你重新开始你的人生并不矛盾啊。”
　　“好了，你再说我可要翻脸了。”乔立闭上了嘴，潘宇宸的内心却翻江倒海难以平静，他意识到了他对天岚所产生的那种不一样的感觉，可是，他的确不敢去面对那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对不起易雯，他许诺过要爱易雯一生一世，虽然现在易雯不在了，但他又怎能违背自己对她的诺言？不可以，绝不可以。
　　潘宇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痛苦之中，即使当初易雯离开自己的时候，他也未曾这么痛苦，因为那时，他还是百分之百的爱着易雯，他也相信易雯是不会从自己生命中消失的，可是现在，他痛苦是因为他怕自己真的会辜负易雯，不能给她一辈子最专一的爱。
　　这时，天岚跑了出来说道：“医生出来了。”
　　悠悠很幸运地没什么大碍，而那枚尾戒也取了出来，交还到了文天岚手上，她小心地接过，轻轻地放进了包里，潘宇宸看在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难过，即使自己真的对天岚有感觉又怎样，天岚的心里，只有一个邱明枫。

　　此时，邱明枫正坐在开往尤远市的大巴上，他眉头紧锁，坐车那种难受的感觉，至今仍然困扰着他，那是一个可怕的梦魇，曾经，他几乎就要摆脱这个梦魇，可是帮助他的天使却突然消失不见了，再见到她的时候，她对他来说只是个魔鬼，一个不断伤害他，不断让他尝到痛苦滋味的魔鬼。他本该恨她的，不留余地的恨，可是，在关键时刻，他又总是心软，他还是放不下对她的感情，就像那一天，当他看到她倒在自己面前，他是那样的紧张，他好怕她再一次消失不见，他的生命，无法承受失去她两次。
　　那个白篱笆围起来的小院子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正在细心地裁剪院子里盆栽的枝叶，看到有人进来，他把眼镜推了推，然后面无表情地说道：“回来了？”
　　“嗯。”邱明枫点了点头，和一个威严的父亲相处，他始终力不从心，更何况在美国被父亲严加管制的那段时间，他们的相处非常糟糕，甚至打过架，虽然邱明枫知道父亲是为了自己好，但严肃的父亲从来不会把爱写在脸上，所以直到现在，他和父亲相处起来依然觉得有些尴尬。
　　“进去洗把脸，换件衣服，晚上我帮你安排了一个约会，穿的正式点。”邱政廉保持着法官的一贯作风，每一句话都好像一句审判词，不容人反驳。
　　“什么约会，你之前怎么不告诉我？”邱明枫虽然习惯了父亲的威严，但并不表示他会赞同他的父亲。
　　“是你白伯伯的女儿，安琪，你也认识的，她从澳大利亚回来了，想见见你。你早点准备吧，男人是不应该迟到的。”
　　白安琪，这个名字对邱明枫来说已经相当的模糊了，模糊的陌生，他只记得因为她的爸爸白建雄是父亲的朋友，所以小时候见过她几次，不过自从她初中的时候被送到澳大利亚爷爷那里去之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她了，他几乎已经把这个人从记忆中抹去了，是啊，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是不会在人的脑海里留下什么深刻记忆的，只有那些曾经给过自己真正的爱，又让自己懂得真正的恨的人，才会让人一辈子铭记。
　　邱明枫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即使他不愿意，最后也必须去赴这个约，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而在母亲去世后更是如此。他进了屋子，按他父亲的要求去洗脸换衣服。
　　邱政廉停下了手中的剪刀，推着眼镜看了看邱明枫的背影，嘴角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意味深长的笑容。自己的儿子曾经差点自我毁灭，要不是当初自己当机立断飞到美国去把他拉出火坑，或许也不会有现在的邱明枫吧。虽然那时他采取的方法有些极端，甚至是残酷的，但他不得不那样做，他必须完成对妻子的承诺，把他们的孩子抚养成一个优秀出色的人。更何况，自己的儿子，怎么可以为了一个女人而自甘堕落，更何况那个女人还是……他摇了摇头，算了，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一切都该从头开始了。
　　阳光洒在那个充满了绿色的院子里，闪亮，温暖。虽然已经是深秋了，这里依然满溢着生机，这一切都要归功于邱政廉的悉心栽培，他的妻子喜欢绿色，他要让院子里永远充满绿色。从前，他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看妻子在院子里摆弄那些花花草草，如今，他生活中最大的乐趣就是自己摆弄这些花花草草，每每这个时候，他便感到妻子还在自己的身边。

　　在尤远市最好的一家西餐厅里，穿着一件高领毛衣加一件深灰色西装的邱明枫看起来很精神，俊逸逼人，他的出现，引起了几个女服务员的窃窃议论。
　　邱明枫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拿起一份当地的晚报看了起来。报纸上有一篇报道的大标题写着“白建雄副市长为贫困户送温暖”。原来，白伯伯已经当上了副市长，回来这么久，他到现在才知道这个消息。在邱明枫的印象中，白伯伯是一个有些虚伪的人，他并不喜欢，可是他和父亲是好朋友，他无法拒绝今天这个约会，尽管，他心里清楚，大人的用意无非是给孩子安排一次相亲。
　　“枫哥哥，你就是枫哥哥吧？”白安琪很准时地出现在了餐厅里，她一眼便认出了邱明枫，虽然小时候见面的次数也不多，但她对邱明枫却充满了好感，曾经有一次，她因为顽皮从很高的地方跳下来摔伤了脚，是邱明枫背着她回家的，至今，每每看到腿上那个小小的疤，她便会想到邱明枫。
　　白安琪从小学便开始暗恋大她两岁的邱明枫了，初三要被送去澳大利亚那会儿，她闹了好一阵，家人以为她是怕不习惯，其实只有她心里知道，她是为了邱明枫才想留下来的，她那时一直在积极地准备中考，想要考进邱明枫所在的学校，可是家人却在完全没有征得她同意的情况下硬是把她送出了国。当然，这些都是白安琪心里的秘密，她只跟她以前最要好的一个朋友讲过。
　　邱明枫抬头看了看眼前那个叫自己“枫哥哥”的女孩，干净利落的短发和她可爱的脸蛋有些不相称，刻意成熟的打扮依旧掩饰不了她的稚气。感觉的出，她是那种一直被很好地捧在手心里，没有吃过什么苦的千金大小姐。由于邱明枫对白安琪的记忆完全是模糊的，所以他有些迟疑地问道：“你是，白安琪？”
　　“是啊，枫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啊？小时候我腿受伤了，还是你背我回家的呢。”
　　邱明枫冷冷地摇了摇头，白安琪显得有些失望，原来，自己心心念念的枫哥哥，早就把自己忘了。不过没关系，反正现在又见面了，她会让邱明枫重新认识她的，而且邱伯伯不是说了吗，邱明枫现在没有女朋友，也就是说，自己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别叫我什么‘枫哥哥’了，很难听。”邱明枫的态度一贯地冷淡，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排斥这种约会。
　　白安琪一怔，她觉得眼前的邱明枫跟他印象中的“枫哥哥”差了很多，他以前是个开朗温柔的大哥哥，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冷酷，酷到让人不寒而栗。不过，她还是很喜欢邱明枫，所以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她都还是会接受的。“那，你想我叫你什么啊？”
　　“随便。”邱明枫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白安琪。
　　邱明枫的态度让白安琪觉得自己被浇了一盆冷水，原本的热情被浇去了不少，但她喜欢邱明枫的心，却似乎更确定了。“那我叫你明枫好不好？”白安琪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点菜吧。”
　　白安琪很高兴邱明枫竟然没有拒绝自己叫他明枫，因为她觉得这样叫他的名字，两个人距离都近了不少。“好，点菜。”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是白安琪的个人演讲，她一直讲着她在澳大利亚的一些趣事，还时不时地问邱明枫在美国的一些事，而邱明枫有时还附和地点点头，有时根本就懒得理她。
　　“你好像对这顿饭热情不高哦？”
　　“是根本没有。”邱明枫的回答很直白，白安琪有了点挫败感，本来，她是很有自信让邱明枫喜欢上自己的，可是一顿餐下来，她觉得自己的机会是越来越渺茫了。
　　“那你，知道我爸爸和邱伯伯安排这次约会的目的吗？”白安琪终于决定不拐弯抹角了，心里的话，就该说出来，即使被拒绝，至少也对得起自己了。要不然象以前那样，不知道又会错过些什么。
　　邱明枫点了点头。
　　“你不喜欢我吗？”邱明枫突然转过头仔细地打量起白安琪来，他没有想到她居然会这么直接。“我，可是很喜欢你呢，从小时候就开始喜欢你了，只是那个时候没有勇气告诉你，所以这次回来，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意。”白安琪终于满脸通红地把这么多年憋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很是畅快。然后，她睁着一双大眼睛等着邱明枫的回答，虽然邱明枫的态度让她觉得自己希望不大，但她还是想知道他真正的想法，至少失败，也要知道自己失败在哪里。
　　邱明枫看着白安琪那双大而天真的眼睛，突然想起了文天岚，曾经，她的双眼也是那样的天真无邪。邱明枫紧紧地盯着白安琪，在她的身上搜寻着天岚的影子。
　　白安琪被邱明枫看的很不自然，开口道：“就算不喜欢我，也请告诉我吧，你这样象看怪物一样看着我，让我觉得有点尴尬。”
　　邱明枫回过了神，然后说道：“你要做我女朋友吗？”
　　“嗯？”白安琪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会再说第二遍，这不正是你还有那两位老人家想要的吗？”
　　白安琪突然反应过来了，邱明枫并不是因为喜欢自己而说刚才那句话的，他只不过是想完成老人家的心愿罢了，不过没关系，只要能做他女朋友，留在他身边，用自己的行动去感动他，总有一天，他会爱上自己的。白安琪兴奋地点了点头，连说道：“愿意愿意，当然愿意。”
　　邱明枫没再说什么，只是买单走人。他做这个决定，也是希望自己能够真正的安定下来，这也是父亲所希望的，当年，自己让他操了太多的心，如今回国了，他不能再让父亲操心了，他也不能让过世的母亲失望。白安琪一脸喜悦地跟在邱明枫身后，那一刻，她觉得，幸福真的离她好近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