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上官易

21、十（下）

　　1月3日，雨
　　今天早上，明枫送我到机场，我们两都有些不舍，但我表现得很坚强，不管怎么样，只要知道身边永远会有明枫在支持我，以后的困难对我来说也就不会这么难了。因为时间仓促，我没有告诉刘伯伯他们，我拜托明枫下次刘伯伯打电话来的时候帮忙说一下。我让他帮我看家，我告诉他，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家里还要跟现在一样干净哦。”
　　“现在不都是我在打扫吗？”是啊，现在不都是由明枫在打扫吗，真是个乖孩子，呵呵。
　　在登机口，明枫又一次紧紧地拥住了我，那种温暖，是我永远也无法忘怀的。“快点回来，我会想你的，趁我想你想疯之前一定要回来哦。”明枫在我耳边轻轻地耳语着，我微笑着点头。
　　经过近七个小时漫长的飞行，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回到了久别的祖国，其实说来也只有半年，但身在他国回来的心情，又是一种与众不同。出了机场，原本以为爸妈会来接我，就算他们不来，也该让温叔叔过来接我的，可是今天，却没有一个人来接机，我明明告诉过妈妈我的航班的啊，打电话给妈妈，一直打不通，爸爸的手机更是关了机，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的不安越来越重。外面的小雨让我的心情也变得潮湿起来。
　　我拖着个大箱子，好不容易登上了一辆的士，匆匆赶到了车站，幸好还有去尤远的末班车，我发誓，这绝对是我最狼狈的一次旅途经历，拉着重重的箱子，还要淋着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绵绵细雨，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裤管上尽是淤泥。从未试过如此狼狈，也从未试过如此不堪，突然觉得，当我是一个人的时候，原来什么都做不好，哪怕只是对别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
　　回到家，竟空空的一个人都没有，那么熟悉的屋子，却感受不到熟悉的温暖，天很冷，我不禁瑟瑟发抖，我继续打妈妈的手机，终于，她接通了电话：“你回来了，我可能要晚点回来，冰箱里有东西吃，你先吃点吧啊。”这根本就不像过去那个关心我关心得近乎溺爱的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打开冰箱，里面除了半瓶牛奶便什么也没有了，空空的，不像一个在过日子的家该有的冰箱。那一刻我忽然很辛酸，觉得这个家好陌生，好陌生，我走进了自己的房间，这里，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床上的公仔依然在朝我微笑，我抱起它，它还是笑，它是不能告诉我这里发生的一切的，我有些累了，或许我该去床上躺一会儿了。
　　1月4日，晴
　　今天醒来的时候，阳光暖暖地照在我的身上，我伸了个懒腰，这应该像往常一样，是个充满阳光的日子吧，在美国的一切仿佛一场梦，一眨眼，我又躺在家里的床上了，只是，对明枫的记忆是那么清晰，对他的思念是那么强烈。
　　早上美好的一切，并不能代表一个好的开始。昨天我不知不觉睡着了，也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的，早上起来，我便跑去问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妈妈也刚起床，看起来很憔悴的样子，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一点都不像我离开时的样子。
　　“妈，怎么了？”
　　“你爸他……”还没开口说什么，妈妈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妈。”我过去安慰妈妈，而接着妈妈讲的那个让我无法接受的故事，却让我跌入了万丈深渊。
　　妈妈告诉我，一个月前，爸爸因为涉嫌贪污而被公安局抓去接受调查，而且贪污的数目不小，家里的户头基本都被冻结了，妈妈一直忙着请人帮忙，可是原来那些所谓的朋友，不是找不到人，就是一直推说自己有事。快要开庭了，爸爸的情况很不乐观，这样一笔数目，是可能判死刑的。
　　妈妈边流泪边述说着这些事，我却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不敢相信故事的主人公是自己的爸爸，爸爸是个这么光明磊落的人，他怎么可能去贪污，他常常教导我做人贵在正直，身正不怕影子歪，可是为什么，在我心中有着高大形象的人，竟是一个贪污犯，不，我绝不相信，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我爸爸绝对不会是这种人。我一直摇着头，退回到自己房间去，我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这一切，要我怎么接受，我怎么可以去接受这样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事实”？
　　我不吃不喝在房间里呆了大半天，直到窗外的天光渐渐被黑暗吞没，我毫无意识地坐在床上，希望这只是一场恶梦，醒来，一切安好。
　　晚上的时候，我听到家里有人来，我听到他在客厅里跟妈妈讲话。
　　“剑雄，也只有你才在这种时候还帮我们母女一把。”
　　“嫂子，我和伟国也朋友多年了，他有难我不会见死不救的，我已经帮他请了最好的律师，你放心，万一真判刑，也不会太重的，没事，我会尽量想办法的。”
　　“谢谢你啊，谢谢。”我听到了妈妈哽咽的声音。我蒙上被子，不想再去听，他们的对话，仿佛就在一遍又一遍地提醒我，你的爸爸真的是个贪污犯。
　　外面又恢复了安静，夜晚，安静的可怕更胜白天。妈妈来敲门，让我出去吃点东西，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睁着木然的双眼，打开了房门，然后对妈妈说：“我想见爸爸。”或许见到了爸爸，我才能真正去接受这一切，我才能理智地去判断这一切。
　　窗外没有月亮，明天也许也不会有太阳吧。
　　1月5日，阴
　　这两天我感觉好累，前所未有的累，同时，我也很想念明枫，回来这几天，我都还没跟他联系过，我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他说，想告诉他我现在的心情，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提不起电话来，而且时间，似乎也不允许我去做这件事。
　　下午，我在看守所里看到了爸爸，爸爸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本来只是两鬓发白，如今已是满头花白了，他的脸瘦了很多，皱纹也变深了，憔悴不堪，我看到他的时候，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爸爸却依旧像往常一样微笑着，“哭什么，傻孩子。”
　　爸爸跟我讲了很多话，也告诉了我很多做人的道理，在我眼里，他依然是那个和蔼慈祥的好爸爸，绝不是其他人眼中的贪污犯，即使事实摆在我前面，我也宁愿相信爸爸是清白的，至少在我心中，他依然是个顶天立地的人。
　　“爸，这一切都是误会对吗？”这个问题，我知道我永远不可能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可我还是问出了口。
　　爸爸低下了头，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对不起，天岚，爸爸没有给你作个好榜样。可是，不要怀疑爸爸对你的爱好吗，我答应你，我现在一定会担起我该担的责任，有一天，我一定会再会回到你们身边的。”
　　我没有再说什么，既然爸爸都承认了，我还能说什么，可也正因为是爸爸自己承认了一切，我反倒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至少还是一个有担待的汉子。可是我的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原谅爸爸，好吗？”
　　“爸，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只是用了错的方法。爸，我和妈妈会等你出来的，我们会等你的。”爸爸的眼角泛着泪光，我看到了他对我们那种深沉的爱。
　　晚上，我给明枫写了一封信，把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都写在了纸上，没有勇气亲口诉说，就暂时先用这种方法吧，等明天上庭结束了，就把信寄出去。我实在不能保证我还能不能回美国，如果一旦不能再去，我只能在这边默默地等明枫回国了。
　　窗外，能看到一轮好圆好圆的月亮，此时，明枫应该也能看到同样的月吧。
　　1月6日，雨
　　今天是爸爸的案子开庭的日子，妈妈很早就爬起来梳妆，我知道，她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脆弱。
　　法庭上，我看到了爸爸，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我们一家人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相见，他看了看我，表情很安详。
　　开庭了，我把眼光转向法官，而那一看，让我觉得整个世界就在那一霎那崩溃了，站在庭上的那个法官，不是别人，正是明枫的爸爸。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巧，为什么偏偏是明枫的爸爸？我握紧了我的包，那里面，放着我要寄给明枫的信。
　　整个庭上辩论的过程，我一点都没有听清，我的整个脑袋都是空白的。当读宣判词的时候，我终于清醒了过来。结果，出乎我们每一个人的意料，明枫的爸爸，竟判了爸爸死刑，当他念出死刑两个字的时候，我眼前一黑，我突然意识到，我和明枫已经不可能了，这已经不是我回不回去的问题了，而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去面对他了，他的爸爸判了我爸爸死刑，他爸爸是用那样鄙夷的眼光看着我的爸爸，那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眼神。我并不是恨他，只是，我无法去面对，至少现在，我只想逃。
　　身边的妈妈身体一软，差点倒了下去，我扶助了她，爸爸看向我们这里，他的眼神告诉我，让我好好照顾妈妈。明枫的爸爸也看向了我们这里，他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那个时候，除了逃，我再无其他的想法。
　　送妈妈回了家，我掏出了给明枫的信，眼泪一滴滴地落在信上，我摊开了另一张空白的信纸，拿着笔很久，却不知该如何下笔，告诉他真相，我办不到，我能做的，只能是和他分手，因为我看不到我们的明天，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割舍，或许是最好的方法，明枫可以重新开始，而我，该学着去面对这样的生活。
　　许久，我在纸上写上了五个子：“我们分手吧。”我已不知该多说些什么了，就这样吧。没想到一段感情的结束，竟是如此简单。
　　明枫，我们的一切都结束了是吗？对不起，我是真的爱你，所以，我只能选择放手，我真的不想大家都那么辛苦。过去的一切，会成为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