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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理想与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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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愿意又如何,但他似乎不是在和我商量。
其实像我这种处境的女儿应该很期待有这样的机会与他独处,多多讨好他,利用我死去的妈妈向他多要一些好处,比如生活费什么的。相反,我却讨厌这样的相处机会,让我想起各种的伤痛。
一路上我们没怎么说话,他坐在我的副驾驶室,可能昨晚没睡好,一路都闭眼靠在坐椅上。我也没有话要对他说,等红绿灯时把头转到车窗外,呼吸江滨的清新空气。
一辆同款跑车停在我的车旁,一大早就把敞篷车的车顶降了下来,也不怕雾气弄湿坐椅。
开车的人戴着黑色墨镜,停下车子时,他转头看我。
拿下墨镜时,眼光直射过来,好巧,昨天刚见过。他嘴巴动了一下,似乎要说话,下一秒又透过我看了一下副驾驶座上的人。
几乎突然间转过头把墨镜又戴上,不顾红灯,迅速把车开了出去。
有病,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周末的早晨路上很空旷,一会就到了云天集团所在的大楼。
我停下车时,坐在身边的人也微微睁开了双眼,似乎很累似的,搓了几下脸。临走时,放了一张卡在车子的档风玻璃前,“我知道我对不起你的妈妈,对你也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这是我唯一能做的。等你慢慢长大,你就会明白,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我不需要,我马上要工作了,自己可以养活自己。”我不想接受他的好意,他这么做无非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
我想拿着卡追出去,却在下车后看着他微秃的头发,微驮的肩膀,走路时已不再是步伐矫健,小时候可以将我整个人扛上肩头还可以小跑。
我突然感到难受,停了下来。
我甩甩头,无论如何,再也回不到从前,我要向前看。
和艾佳道别的时候,许月亮非常不舍,眼泪都飙了出来。毕竟她们有着四年的感情,与我交好也只不过一个星期,我都难受了,更何况是她们。
艾佳走了后,许月亮就接到复试的通知。我想起昨天和姑姑的通话,于是和许月亮一起,主动找人事部分争取机会。
人事经理姓周,盯着我看了好一会,“昨天怎么不面试。”
“昨天刚好有另一场面试,回去后听到我同学说了贵公司,觉得很有发展前景,又与我的专业对口,希望能给我个机会。”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我和许月亮同时被寻取。
我的工作在一周的培训后正式开始。
我信心满满地开始,可是努力挣扎,过了一个月,我的业绩并不太好。我不太善于和人沟通,好几组优质客户都没能谈下来。
同一批的新员工陆续都出单,有些业绩还相当的出色,连许月亮也卖出了一套单身公寓,人事经理终于约谈了我。
还是周经理,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的办公室在二楼,我有些忐忑地走到他面前时,他招呼我坐下来,又给我倒了杯水。
“小汐是吗?”小汐这个叫法来自表哥,表哥来学校找我时许月亮她们听到了,后来就叫开了。我觉得很不自在,因为只有亲近的人才会这么叫,现在所有陌生人这样叫让我觉得都不想要这个名字了
经理的谈话有些像在校时的教导主任或班主任,不外乎是认真工作,有什么困难。我没什么印象,不过最后快走时,他扶了一下镜框,后面的眼神看不清楚,“按公司的规定,你们新人的试用期是有三个月,但在试用期内,我们人事若是觉得你并不适合这个行业,我们也是可以随时解雇新人。但你们销售经理说你也有很大的优点,对于客户的实力捉摸相当准确,相信你是一个优秀的人才。本来人才的招聘都是总部在做,培训后直接派谴下来的。这次直接由我们项目部负责,也是总经理的意思,他对这个项目非常上心。而且这批进来的人,总经理也非常留意,希望你们要更努力一点。”言下之意我明白,老板都在看谁的业绩好坏,他不得不关注一下,业绩不好,可能我会被辞退。
我的心里有些失落,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这个月的工作。发现我的工作态度和在学校时没有两样,虽然都很认真,但都不屑于应付任何人,以至于客户都流失。
我被自己吓了一跳,立马后悔难当,当下就向人事部经理保证,下个月一定会出单。
从人事经理办公室出来,我痛定思过。在楼梯上,我碰到了一个熟人,其实也不算熟,只是打了几次照面,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沉浸在如何提高业绩的问题中不能自拔,对方上楼时撞到我的肩膀。
速度有些快,我感到有些生疼,他边走边低头看着手上的一叠材料,我打算原谅他继续走。他听到我的呼叫声,把头从材料上抬起来。那双单眼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有些震惊,很快就保持镇定。没有说话地直盯着我,我有些上火,不是你撞的我么,难道等我说对不起。
扭头就要往下走,他在身后开口说话,“你在这里上班?”
我转过身,没回答他的问题,“我们认识吗?”说这句话的时间我心里有点虚,在人家面前连眼泪都流过了,外表还在装强大。
他笑了一声,“是不认识,不过现在认识了不是吗?陈槿汐。”他指着我胸前挂着的铭牌,“现在是上班时间,对客户可不能是这种态度。”
我的心里有不好的预感,这个纨绔子弟,难道凭借家里的关系谋了一份差事在这里。看他一身衬衫西裤一尘不染,估计不是销售人员那么简单。我有些郁闷,刚从人事经理处拉下脸求保工作,现在又要应付来历不明的上司。
“这种态度,还有这种脸色,难怪客户都跑光,你似乎不是很适合我们销售行业。”还真的人模人样地教训起我了。
“你凭什么说我不适合销售行业。”一天内一连两次戳到我的痛处,我立即张牙舞爪起来。
他翻着手上的材料,一边看一边念,“每周平均接待10组客户,成交却为0。知道吗,公司浪费的不是白给你发薪水,而是浪费了大好的客户资源,流失一个客户,就有可能流失客户身边的10个客户群体。”说完,头也不回地楼上走了。
他手上拿的是我们的销售报告,可能是经理级的人物,本来工作就不保了,此时又得罪了上司,我很难在这里立足了。
下班前我的组长周清芳就把我叫到休息室谈话,组长是一个年龄与我差不多的女孩,长得挺漂亮的。平时挺不待见我,也是,像我这样的人,除了许月亮,平时难得与同事有交情,女同事不碰这钉子,偶尔男同事搭个讪,我也置之不理,谁会待见我。
周清芳对我不太满意,“你认识袁总?”
我摇摇头,我认识什么袁总,我连部门经理叫什么都不知道,公司又不是我们家的。
她撇撇嘴对我说,“既然要做服务行业,就不要装清高,摆架子,顾客就是上帝,只要他愿意买房,你就算帮他擦皮鞋又有什么不可以了。我们售楼部人这么多,那些人也不会真把我们怎么样,那些老男人不就喜欢占点小便宜,忍忍就好了。人家大几百万的房子,花那么多钱,不就想花得值一点吗,搭搭肩膀,摸摸小手,又不会少块肉。”
一天之内被三个人教训,我的人生有多失败。
看我有点抵触,周清芳更不高兴,“你以为,我喜欢说你,人家新来的组员都知道和老员工搞好关系,虚心学习,你成天一副别人欠你钱的样,活该你做错了也没人告诉你,就要等着看你笑话。就连我也不爱管你,要不是周经理说是袁总交待,我才不管你呢,做好做坏跟我没什么关系,三个月一到就自动走人。反正你自己想一想,爱做不做。”说完甩门就走了,这人脾气也不小。
听完周清芳的话其实我松了一口气,我以为今天我得罪了神秘人物,又被谈话,工作可能会不保,这样看来,我还是有机会改过自新。
许月亮在门口等我下班,我问她袁总是谁,周总又是谁。
她大惊小怪地说,“周总是HR经理,袁总不就是我们的老板吗,听说还很帅,未婚,好多同事都虎视眈眈呢。”
这不奇怪,入行之前我就听说过,好多卖房子的最后把自己也卖出去了,她们本来就更有机会接近金字塔顶端的人,嫁一个老总级别的老公也是有可能,对老板幻想也并不是不接近现实。
“有那么夸张,比我表哥还帅?”我看到她满脸的花痴表情。
“我哪知道,我又没见过,不过,你表哥也是真的很帅的。不过,小汐,你确定你还喜欢表哥,我说的是那个喜欢,哎,你等等我吗,我也就随便问问。你今天开车来了吗?”
上班后公司都有班车接送,我也不想如此张扬,倒是从来没开过“没有,付不起邮费了。”
“别小气了好吗,你的一双鞋都够你一个月的邮费了。”许月亮倒是挺义气的,也没有同事面前说过我的事情,也就在只有我们俩人时她才会说这些话,“不过,我说你现在不比学校,那车开出来,会有很多谣言的,还是低调一点。”
售楼人员的业绩提成还可以,所以有些资历较久的销售人员开车上班也是有的,但一般都是经济适用型。跟我那辆在价格上有一些区别的,所以我也不会开过来。
我们所在的项目离市中心有一些距离,走三环加市区也要一个小时,回到家时已经是十点多了。我快速的洗漱,然后上床睡觉,养足精神应对明天的工作,本应在住校期间就训练出来的速度在我上班后才学会。
心态似乎决定着所有事情的成败,我虽然不太应付那些想占便宜的中年男人,但对于身上有着奢侈品气息的重点客户用心交流,不到一周的时间,我竟然突破了0的记录。客户刷卡时,我激动得签合同的手都有些抖了。
周清芳对我还是不太待见的,因为我对看不出实力的客户还是那样不太热情,但我终于突破了0的纪录,也有业绩出来,也对我的作为也表示无奈。
有一必有二,第二单第三单来得太容易,因为我的服务到位,我的第一位客户给我介绍了两个朋友同时来买,而且连面积价格都不看,只要同一栋楼的差不多楼层就行。其实我的服务也不是很好,第一单的客户是个女性,用迪奥的香水。我那天只是问她用的这款香水是不是毒药。其实这款香水应该也有很多人用,她就认定跟我有共同语言,说她的家里有很多香水,都是她老公从国外出差时给她带回来的,但她最喜欢的还是这款毒药。
三个月试用期到时我的业绩竟然有了巨大的进步,在人事处签订劳动合同时,人事经理还是一如既往和颜悦色。
我突然很期待再一次见到上次在售楼部偶遇的熟人,然后指指他手上的销售报告,看,我不在解雇的行列。但是那次碰面后却再也没见过他,连影子也没见到,可能他只是客户,或者只是别的项目部过来开个会什么的。
签完合同,我接到表哥的电话,因为马上就要过中秋了,问我的礼服准备得怎么样,要不让秘书顺便帮我的也准备一套。每年的中秋节,是云天集团公司创立日。每年这天,爷爷会在老宅举办家宴,除了家里人,只有少许业内人士会被邀请参加,因为都是业内精英,有头有脸的人也不少,很多人想尽办法也想整一个邀请函来参加。
表哥从我毕业后就不再像以前一样关心我的生活,他说我长大了,应该要有自己独立的空间,并且他毫不忌讳地说他也要谈恋爱,也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间。
家宴那天我给自己准备了一套金黄色的及膝抹胸式礼服,同色系小高跟,这个颜色看上去显得成熟,正是我想要在表哥面前呈现的。姑姑和姑父夸我的衣服不错,表哥却没有,我有些失落,有些事情,并不是那么快能抽离的。
我们到的时间天色还亮着,宾客还没到,我们先去见了爷爷,爷爷只对我点点头,他的身边有一些人都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地聊着,我们过去问好。其实过完春节后我基本没回来过老宅,平时也不去公司,已经有半年多没有见到爷爷。他见到表哥时很开心,问了他好些生意上的事情。我也不是靠嘴皮子取宠的人,默默地站在边上。
我在人群中寻找同锡的身影,姑姑说同锡今天有点不舒服。现场热闹异常也与我无关,我于是起身去看同锡。
爸爸和他的三房太太不住在大宅,爷爷在大宅的边上建了一栋四层楼的洋房,除了底层,每个太太一层。我的妈妈在去世后也有幸分了一层。
我进门只看到同锡的保姆,陪着他好几年了,对我指指书房的方向。
我以为他在做作业,没想到却支着手在发呆。
我探探他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我的发型。”同锡跳起来,哪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小孩子还有什么发型。”
“我不是小孩子,姐,我快上高中了好吗!”
“怎么骗人说不舒服呢,连姑姑也骗。”
“不想下去两个女人又要争风吃醋。”
“同锡,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虽然妈妈不在了,我们不能让人觉得没有教养,还有,在爷爷面前你永远都要大度,将来你是可以撑得起大场面的人,你明白吗?”我的手一敲就敲在他的脑袋上。
“姐,什么家产,什么股权,我通通不想要,我只要和姐姐爸爸在一起。”
“可能吗?”姐姐可以,但爸爸呢,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爸爸了,“姑姑说过,你不能离开,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到了我爸,身边还有最小的小妈,还有最小的弟弟,爸爸看到我后,问了一句,“去看同锡?”
我只点了点头也没有搭讪。
他的话里也不太热情,“工作怎么样?”
小妈眼里可以喷火,我豪不退缩地看着她,“还好。”
我和小妈之所以这样水火不容,大部分是因为我爸不太厚道。妈妈走后二妈进门,二妈对我还是比较客气的,所以我对她也还是有对长辈应有的态度。小妈辛辛苦苦打败二妈进门后才发现,原来二妈也不是原配,原配竟然还多出了一对子女,可怜她过门之前一点也不知道,从此我就成了她的眼中钉了。
出电梯后,我目送他们一家三口向大宅的大堂走去,我整个人有点发抖。如果妈妈看到今天这样的场面,她一定会比我伤心百倍的。
我独自一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我把手包抓得指节生疼的时候,身边突然响起了一声男人的声音,“公开场合,男人身边的位置永远是元配的。”
我怒,“她才不是元配,就是个老狐狸精。”
奈何我是上过大学的人,说出狐狸精三个字还是令人震惊,今晚的触动太多,我已经完全失去了我应保有的风度。
我回头,更令我震惊,熟人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比当天在售楼部见到他还更吃惊,今天能来这里的人还真是不一般。
他穿着黑色西服,打着领带,背着光面对着我,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我突然想起来,在售楼部面试时,我也曾怀着羡慕的目光与他打过一次照面。
“无论如何,在这种场合让你出现,已经算是她的仁慈了,你实在是不该要太多,女人要聪明。”他的语气很轻挑。他什么都不知道,莫名其妙,我不想理他,扔下他就走,听到他在我身后夸张地笑。
回到大堂的时候,我失落的心还没有恢复,又受到了更重的打击。表哥身边站着一位美丽的女孩。
表哥在向我招手,我硬着头皮走过去,表哥向我介绍,“小汐,过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小苏”又对着小苏介绍,“我的表妹槿汐,你可以叫她小汐。”
美丽的女孩向我打招呼,笑容很亲切。
我勉强地打着招呼,整晚都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的身份这么尴尬。那个表哥身边的位置,再也不会是我的了。
表哥今天这么做,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突然觉得不知如何去面对他,只能远远地站着。
爷爷在台上发言时,每个人都拿着酒杯在认直聆听,我悄悄地挪到大堂前的露天花园,准备趁着时机先行离开。没有了表哥,一切对我来说已经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