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张白露

13、你的眼睛（三）

　　郑素云在夜校里读会计。因为小外公在税务局工作，可以找关系让她进私人的税务师事务所。明明的爸爸徐亮，那时候是大专里的英语老师，郑素云不是英语学生，却常常跑去徐亮的课上旁听。加上她本来长得就漂亮，没多久，就将他拿下了。

　　但是发生了一件事，几乎改变了郑素云的一生，她怀孕了。未婚先孕在那时候是极大的丑闻。小外公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下，一家人都因为她丢尽了脸面。这件事闹得人尽皆知，等郑素云嫁给徐亮之后，小外婆一家也和她渐渐疏远了。没过几年，小外婆又生了一个女儿，这算是和郑素云彻底撇清了关系。

　　大外婆毕竟是她亲娘，眼看女儿出嫁了，于是也去她新家走动了几次，算是主动示好。但是，郑素云在城里生活了几年，已经彻底变成了城里姑娘的做派。看不上她寒碜的亲娘、亲妹妹，倒是愿意用热脸去贴小外婆一家人的冷屁股。人家都摆明不认她这个女儿了，逢年过节的，她却还是要登门拜访。过了几年，小外婆的亲生女儿也大了，不知道是谁教的她，每次郑素云去他们家，她都要骂她不要脸！倒贴！

　　也不知道是说她倒贴他们家，还是指她当年倒贴徐亮。

　　“列车前方到站，L城。”

　　旅客们纷纷起身去拿行李，为了早一刻下车，有一些甚至在车厢门口排起了队。大家都是陌生人，但这会儿却用方言聊起了天，仿佛是认识了很久。也许这就是人们的乡土情结。L城并不是多好的地方，脏、乱、拥挤，出火车站时要小心避开拉客的黑车司机，打车前要多留心眼讲好价钱。也许大部分城市的火车站都是这样，但是在L城，只要开口讲方言了，司机就不会再敲你竹杠。价钱差不了，他们就说：“算了算了，快上来吧，”自己人不坑自己人，这就是L城人的道理，有种相护的熟稔在里头。

　　程嘉倩的爸爸早已等在出站口，帮她俩拎了行李，招呼明明上车。明明一个人坐在后排，听着嘉倩和他爸爸说着话。

　　“你姑姑从乡下送了好多鸭蛋来，我们都给你放着，等你回来吃。时间放久了，有几个坏了。好不容易给你留到现在的。”

　　“谢谢爸爸，你真好。”

　　“自家鸭子生的蛋就是香，我想多吃几个，你妈还不肯。”

　　“哈哈哈，妈妈真是铁面无私。”

　　他们父女俩絮絮叨叨说着家长里短，明明插不上话，靠在车窗上假装睡着了。渐渐临近乡下，窗外黑漆漆的，偶尔才有一盏路灯。路两旁是宽阔的田野，而远处影影绰绰，是山丘的轮廓。

　　车子停在一幢五层小楼前，这是明明外婆的家。房子是前几年刚刚新造的，外面墙壁上贴了红蓝镶嵌的瓷砖，二楼露台围了一圈欧式的白色栏杆，有点不洋不土的，却是乡下最体面的新房子样式。

　　大概是听见有动静，外婆开了门迎出来，

　　“我听见有声音，猜大概就是你。上次打电话来也不告诉我是几点的车，不然可以叫你舅舅去接你。”

　　外婆执意要帮明明提行李，又再三谢过嘉倩爸爸后，领她进了屋。

　　新鲜的蔬菜已经备好，脸盆里还养着几只活虾。外婆开了火给明明煮面。佐料要炒香，再加水下面条。下乡家家户户歇得早，锅铲在锅里翻动的声音此刻听来格外生动。像是打破了乡下夜晚的宁静，但是又有着迎接远归亲人的温柔缱绻。

　　舅妈从楼上下来，想必是已经睡下了，却也不忘客气地和明明打招呼，

　　“明明回来啦？吃饭了吗？”

　　“舅妈。外婆正在做呢。”

　　“累了吧，要不先去洗澡？你外婆都盼你一整天了。”

　　舅妈带着明明去浴室。新装修的浴室里，抽水马桶、浴缸之类现代化设备还算齐全，但是难免显得有点简陋。舅妈告诉她灯在哪里，热水怎么开，

　　“是太阳能热水器，应该还是热的。”

　　“谢谢舅妈。”

　　明明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才发现浴室门锁坏掉了，一时间又尴尬又窘迫。似乎每个家庭都有一些自己的默契，例如坏掉的浴室的门锁，一家人总是有默契地分辨出什么时候里面有人，什么时候没有，这样就避免了误闯的尴尬。又比如厨房角落里堆放着的杂物，自己家人，即使是关着灯，也能轻易地避让开。而外人则免不了要磕磕绊绊。

　　因着门锁坏了，明明不敢耽误太久，可洗到一半太阳能的热水就用光了。秋后的夜里已经很冷了，又是乡下，明明几乎是咬着牙洗完了澡。洗完澡出来，人就有点蔫蔫的，有点累，又觉得像是浮萍没有了根，飘飘荡荡的，哪儿都可以是她的家，但哪儿都不是她的家。

　　外婆给明明做的面条上面还卧了两个荷包蛋，满满当当一碗，外婆几乎是颤颤巍巍地端到桌子上，然后就坐在桌前看她吃。老人家年纪大了，一过九点就开始犯困。明明看着外婆脑袋一点一点的，有点不忍心，叫她回屋去睡吧。但她执意不肯，一定要看着外孙女吃完，洗完碗才肯去睡。而明明就在外婆房里打地铺，太累了，几乎是一躺下就睡着了。

　　明明上一次在外婆家住，似乎还是高三的时候。那年的春天，甲型H1N1病毒开始流行，就是俗称的禽流感。高三学生课业压力大，平时又缺乏运动，成了病毒的重点攻击对象。加上甲流传染性强，一人感染几乎危及全班。所以一旦发现有同学发烧，学校会立刻要求他停学。想要重返学校，必须有医院开具的证明。最严重的时候，好几个班，全班停课。

　　那时,是天气转暖的时候，即便是夜里也不怎么凉了。有天晚上非常燥热，整个寝室的女孩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黑暗中不知是谁说，把窗户打开吧，明明正好睡靠窗的床铺，一伸手就把窗户推开了。

　　这样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明明觉得头昏脑胀，喉咙疼痛。知道自己有点感冒倾向，连忙泡了一杯板蓝根来喝。但是病情来势汹汹，当天下午明明就发起了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