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张白露

14、你的眼睛（四）

　　在高考即将迫近的精神高压下，大家绷着一根筋都有点神经兮兮的。明明发烧的事情，很快就被坐在附近的同学发现了。明明成了大家眼里的高危病毒，走路都绕着她，甚至连她的课桌椅凳都要避免碰到。但她又不肯去校医室测体温，怕老师知道了要勒令她回家。

　　午休时，重冯来找她，看她蔫蔫的没什么精神，

　　“你怎么了？”

　　“没什么，有点头疼。”

　　“怎么会头疼？发烧了？”

　　说完他就伸过手来摸明明的额头，明明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似乎用手感觉温度并不明显，重冯竟然把头凑过来，用额头贴住了明明的额头。看着眼前放大的脸，她几乎惊呆了，原本就晕晕乎乎的脑袋，这会儿更晕了，连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滚烫的。记忆里，似乎只有小时候发烧，爸爸才会用这种方法给她测体温。

　　“好像是有点烫，量过体温了吗？”

　　“没。”

　　“怎么不去量？”

　　“我怕发烧了，老师就叫我回家去。”

　　听了明明的话，重冯仿佛是啼笑皆非，

　　“哪头轻哪头重你拎不清楚？发烧这种事情能耽误吗？”

　　他看着面前的女孩低着头站着，明明发着烧本来就有些头疼，眼眶和鼻腔都是热热的，现在听着重冯的声音，嗡嗡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忍不住眼眶一阵阵发热。重冯弯下腰去看明明的脸，这个动作在他们6年的同学生涯中似乎出现过很多次。明明并不算矮，在班级里算是中上水平，无奈重冯太高。而明明却总是习惯性低着头，为了看到她的脸，重冯已经习惯了弯下腰去迁就她的身高。

　　看到女孩子红红的眼眶，他有些心软了，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仔细想想似乎对待妈妈也没有过这样的耐心。冯女士和他之间一向是鸡飞狗跳、热热闹闹的，而他和明明的相处却像是沉静的水。

　　“去校医室看看，要是烧得厉害就回家吧。现在待在学校也是复习，身体不舒服有什么效率可言，还不如回家去。一会儿就去，听话，恩？”

　　明明点了点头。

　　去校医室测了体温，38度2，算不上特别严重，但校医当机立断给明明开了请假单，让她回家去。明明把请假单交给班主任，然后打了个电话给郑素云，让她来接自己回家。郑素云来得倒是很快，站在教室外头朝明明招手。郑素云二十出头就生了明明，平时又爱打扮，即使现在已经将近四十岁，仍然是很漂亮的。正在上数学课的同学们纷纷转过头去看，甚至是离过婚现在单身的数学老师，也朝外面看了好几眼。明明在同学们探究、打量的目光中飞快收拾好书包。出了教室拉了郑素云就走，

　　“哎呀，你干嘛。我还打算和你数学老师讲几句话呢。”

　　“有什么好说的。”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还不是全为了你！”

　　刚好下课铃响了，学生涌出教室，大家都带着点好奇围观这对漂亮的母女。明明抓着书包，转身就走了。郑素云一路跟在她后面唠唠叨叨，到了车上还在说，

　　“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我欠你的啊？你的死鬼老爹自己死死掉倒是清净了，怎么不干脆把你也带走算了。”

　　明明回头瞪着她，而郑素云看也不看她，

　　“怎么，说你两句都不行啦？”

　　自从爸爸去世以后，明明和郑素云之间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几乎没有平心静气好好说话的时候。郑素云虽然极力想要摆脱自己身上，来自亲生母亲的影响。对各种时髦的东西都感兴趣，尤其这两年有钱了，做美容、买漂亮衣服、报班学电脑、上舞蹈课，没有什么正经工作，却比谁都忙。但实际上，她却一直没有成为那种她所向往的文明人。

　　虽然看外表，她身材依旧保持得很好，妆容艳丽，但她却怎么也掩饰不了自己的大嗓门。她永远也学不来别人轻声细气地说话。对待明明也是很不耐烦，太年轻就做了妈妈，没什么经验，孩子一旦不听话就是一顿打骂。

　　明明记得很小的时候，那时爸爸已经去世了，郑素云一个人带她。家里条件还不太好，房子里连浴室也没有，每次要洗澡，就要用煤气烧了热水，搬到房间里来擦洗。有一次，郑素云给明明洗澡，为了取热水方便，就开着房门。她们和好几户人家一起合租在一个小院子里，明明虽然还很小，但已经有了羞耻心，自己赤身裸体地在屋里洗澡，房门却大开着。突然有个叔叔从门口路过，明明慌忙往后一缩，希望旁边的桌子能挡住自己。但明明往后缩的时候靠到了郑素云身上，沾湿了她的衣服。郑素云一下子就生气了，一巴掌拍在明明身上，

　　“躲什么躲！谁会看你啊！”

　　说完又揪着她的耳朵，把她拉到了桌子遮挡的范围之外。即使是很多年过去了，明明依旧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件事。

　　回家的路途中，明明靠在座椅上，胃里一阵翻涌。中途不得不叫郑素云靠边停了车，跑到路边呕吐。郑素云见她也实在是很难受的样子，说，
　　“你现在发烧，要是送人民医院去，肯定要隔离的。没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万一影响考试怎么办。要不回你乡下大外婆那里，去村里诊所打吊瓶。”

　　于是郑素云带着徐明明去了她几乎十几年没踏足过的娘家。明明很久没有过感冒发烧了，所以这一次病情来得特别严重。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吃完就吐。嘴唇也干燥脱皮，没有一点血色。诊所医生倒是很和蔼的，大概平时来看病的都是村里的乡亲。她给明明诊断完就说不可能是甲流，普通发烧而已，挂点盐水就好了。

　　明明在那里挂了3天的盐水，果然慢慢好了。除了头还有点晕，没什么力气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症状。

　　但是，由于禽流感疫情严重，医院打返校证明的要求非常严格。虽然禽流感不像之前的非典那样，有着极高的致死率，但也有了死亡病例的出现。而学校这样人口密集的场所，对于疫情的排查就更为严格。

　　退烧以后，明明每天都得去人民医院测体温，测完还得有护士的签名。医院要求完全退烧后一个星期，才能开返校证明。明明虽然没什么不良症状了，却依然有些低烧。体温一直徘徊在37度5左右，达不到开证明的要求。

　　摆脱病痛的明明只好闲赋在家。每天除了看书做习题，只能给学校的同学们发短信解闷。大家都忙着复习，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用，也没几个人搭理明明。只有重冯回短信最勤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