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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夏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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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后,安逸尘还是能记得起那一天阳光和暖花影缤纷,宁致远站在树下笑的灿烂,这幅场景就一直留在他心里头,不走了,不去了。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此刻的宁家小少爷,正蹲在花圃里,为了几株无精打采的兰花愁眉苦脸。
“老高年事已高,是不能继续当宁家的花草匠了,这么多花我一个人照看不过来,如果现从香园里头抽人手我未免也太多事。”宁致远自己小心的将几盆兰花移到了别的位置去“宁家别的花匠我岂好意思再叫来,只能另外再找个人补缺了。”
“另外。”宁致远又补充了一点“我要的是花匠,别去街上给我找一堆花痴来,我得亲自检查的。”
“是。”
交代完毕。宁致远就打算收拾收拾和宁昊天一起去听泉寺赏花,听泉寺这几日的白樱开的最好,游人如织。宁府去赏花,已经提前和寺里的人说好了,又另加了许多香油钱,寺里和尚便专门为宁家人辟了一个适宜赏花的清净地方。
“经忏能超度,岂有阎罗怕和尚;纸钱能赎命,分明菩萨是赃官。”宁致远摆着退光黑漆螺钿点五枝梅花案几上的炉瓶三事,白樱的香气淡而又淡,几乎淡到无迹可寻,淡金色阳光下的花瓣疏落飞舞,落上翠檐朱栏,将赭色的香粉添进藏经纸色釉石青斑的凤耳彝炉中,放下紫竹帘,浅淡的香气便一点一点化散开来,如同水里氤氲开的墨色。
宁致远拍了拍手“等我们回去了,我一定要在寺墙上写下这对联。”
“你何苦来。”宁昊天失笑“我们看了他们的花 ,你还要给他们捣乱吗?不许胡闹!”
宁致远哂了一哂,不以为然,自己走过来坐下,寻了个填菊花、薄荷叶子和安息香香脂末子的品月色夹纱香枕,自顾自的倚着“可是我们白白花了这么多香油钱。”
“虽然花钱,但是又没吃亏,你安安静静看看花就行了。”宁昊天叹气“我还是那句话,别矫情也别胡闹,要是叫我看见了,我非不得打断你的腿,试试。”
“好了,我知道了。”眼看着宁昊天可能又要唠叨,宁致远连忙做了个打住的手势“我无非就是觉得那群出家人收钱时候的样子太讨厌罢了。”
宁昊天不置可否,拿着手里的茶盏“致远,我说的事情你到底想的怎么样了。”
“爹啊,我这不是让您来听泉寺找找感觉么,要不,我待会亲自引您去见那位会调香的日本禅师?还有,他院子里有一株开的很好很好的绿樱,只是他平日闭着院子我们看不到,今天去看看怎么样……”
“致远。”
宁昊天皱眉头。
“……”
……
“好了好了我不是不知道。”
宁致远用力挥了挥手,似乎要赶走什么让人厌烦的东西。
“爹你的意思还是想办法让我继承宁家的家业,但是您并非不知道我拒绝的一部分原因,不过是因为我闻不到罢了。”宁致远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但是我怕的不是这个,这对我来说根本就无所谓,我担心的是别的。”
“那你说。”宁昊天不动声色的看着宁致远。
拿起桌子上放着的一只竹雕的莲纹香筒,香筒里的香早就空了,却仍有暗暗残香,莞香丁香,白胶香,马牙花和茉莉,薄荷、莳萝和香薷,余味清冽淡远,竹根幽涩古沉的草本气息亦如放旧了的丝绢,软软的包裹着这一袭余香。
“若论没有嗅觉,有什么可怕的。”
宁致远低声道“有些事你们比我更清楚。”
“如果我真的担负起了宁家,不仅仅是制香,更是宁家上下几百口人的运命,再者当下兵荒马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再打起仗,我并无把握能护得家业周全,更遑论是人了,我知道您早就身心俱疲,也知道您今后的打算,无非是云隐而去不再问世,但是,致远现在真的毫无把握。”
“爹,我不是您,您十几岁就可以担负起整个宁家,我没有这个本事。”
“我只是想等等。”
宁致远说完这些话,就沉默了。
宁昊天也沉默了。
“是我心太急了。”过了一会,宁昊天站起身来,拍了拍宁致远的肩“确实,你不是我。”
那时候的他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家父突丧,家业起变,宁昊天再不愿意,也只能咬着牙扛过去。
宁致远和他是不一样,他生来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可谁又能说宁致远的今后不能是现在的他。
“致远,你说的很对。”宁昊天点了点头,却仍旧严肃的看着他“但是,你不要忘了,你身为宁家的长房少爷,需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北穆南宁,宁致远的将来不仅仅要背负宁家的运命,宁家的兴衰,他要继续的是,一炷香在时间长河之中本应有的荣光。
他不知道宁致远是否真的清楚,但是他迟早要去做。
“不说了。”宁昊天吁了一口气,掸掸衣袖上的浮尘“你不是说那个日本禅师吗,领我去见见。”
“好。”
宁致远随宁昊天起来。
日光透过花荫,光斑洒落在青石板上。
将这白樱说的再动人,其实也不过是普通的山樱罢了,区分花的身份也会看它所生的地方,就像人一样。
非要给花打上人的烙印吗?宁致远突然想问。
玄真禅师一年前自日【本东渡而来,知道听泉寺繁植白樱,更有一株极其罕见的绿樱,索性就在这里禅定。
听泉寺的僧人们满眼孔方兄,知道玄真名声,也就乐得让玄真住下,借着他的名声混些香油钱,但不敢太搅扰他,生怕一打扰厉害了,玄真会走人,因此这地方虽讨厌,玄真在这里也还是清净的。
他住的这所院子里分前后两个院,后院就是那树绿樱。
翠羽玉肌,花颜丽好。
宁昊天宁致远还在这里吃过了素斋,淡白瓷盘里是切成细丝的碧绿苦瓜,只用一点糖,一点盐,几滴醋拌了,宁致远尝尝还是觉得苦涩。另外,是一碟清炒菜心,笋干豆腐,香菇和银丝芽下的素面。
他不愿吃,匆匆吃了半碗素面,玄真禅师和宁昊天会意,就放了宁致远去后院看花,宁致远巴不得这一声,连忙告辞跑走。
樱花淡淡的香,淡的几乎无迹可寻。
后院草木葱茏深深,只有那一株绿樱静静绽放,其他再也没有别的花朵了,宁致远刚从水磨灰的月洞门外走进来,就猛地停住了脚步,那株樱花树下还站着另一个人,长身而立。
山樱若是多情种,今岁应开墨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