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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木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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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周月.周月》里头说,春三月中气:惊蛰,春分,清明。
已经是春分了,清明雨中,江南天气融和柔暖,隔岸杨柳度着流莺声,杏花红白盈盈,蝴蝶相逐卖花人过桥。
宁家
下过了几场春雨,春寒尚在雨水多,宁致远烧包,刚暖和了一点就换了衣服,结果过了几日又冷了些,宁少爷就很不幸的着了风寒,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几天来宁致远一直在喝药,这么苦,就算他没了嗅觉同时也波及了味觉,却还是觉得苦。
将香气浓馥的玫瑰花瓣封存进素白的瓷罐里,清晨刚刚摘下的花瓣,还带着点点晶莹露水,花瓣铺在罐底,用冰片梅花洋糖盖上,明日再取花,如斯炮制,若是有兴致,再点些梅卤进去,一日又一日,热磨琥珀,露沃香糖,谁说是无计留春住?玉碗中嫣红酡色,教人唇舌生香。
没奈何,宁致远只是觉得甜,至于还有什么其他的气味,或者玫瑰的香,冰片洋糖的清润,他都不知道。
他平日看多了自家这些撑着紫竹伞巧笑的小丫鬟素手纤纤,素骨凝冰,柔葱蘸雪,娇红的玫瑰花瓣收在青藤篮子里头,声色鲜妍,自然不觉得好看了。
就像是博山炉中沉檀兰麝烟宛转而微妙的吐纳,满地浮香之中,琉璃绣灯光影如花堆雪,他同样是见惯了的。
“此生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倚在镂花紫檀榻上,宁致远披着一件荷青色的西装,打了个哈欠,书罩在脸上,躺下睡着了。
日子真无聊,吃糖嫌牙疼,看香又眼疼,出去听曲子嫌耳朵疼,和朋友一起逛又觉得脚疼,想想还不如睡觉,可是又怕醒了浑身都疼。
“……”
湘妃竹帘盈盈打起来,下人捧着绿檀莲瓣纹茶盘悄悄走进来,春分后明前龙井,才送到宁府来的,见宁致远睡着了,下人也不敢打扰,只好把茶盘轻轻放下,打算退出去。
宁致远种花,但是住的地方却没有什么花,不过是荫荫翠竹,一色映着水磨灰色石墙,泠泠透白的雨珠在青阶上碎成深色的落花,氤氲生凉。
满砌竹影,岑寂幽窗。
地板上投射下一个人长长的影子。
下人才出了门,就见宁昊天撑着一把伞往这边走过来,一身黛蓝色的贡缎长衫,冷白的细雨落下来,映着深浅碧色,整个人像是生在静谧的古画里,淡山远水。
“老爷。”
“嗯。”宁昊天点了点头“少爷在屋里?”
“是。”下人恭谨的低着头“正在歇息。”
“好的,我知道了。”宁昊天撑着伞,伞下他的眉眼温润而沉静“去吧。”
“是。”
下人领命,退了下去。
一叶斋
满架的书,春日的风雨也总是柔静的,落在竹叶上,也不过是森森的轻响,点染着沉沉的碧。
入水文光动,插空绿影春,粉初褪,翠琅玕。
“爹?”
宁致远刚醒过来,就看见宁昊天正坐在靠窗的一张紫檀木圈椅上,拿着一本书。
香线袅袅从博山炉中散出来,芸香甘松,或许还有婉腻的薰陆,带露的蔷薇,安息迷迭,苏合白芷,豆蔻柏子,氤氲成幽幽的浅青烟水,黛色眉山,在春日微雨的天光之中,滉滉漾漾着,都碧透了一般。
他皱了一下眉头,看着宁昊天手边的一个剔红云纹香盒,那是他前几天闲着无聊靠感觉制的一味香,他自己没有嗅觉,也不知道好坏,就随手放在书桌上了。
“烟气不错,只是附子和佛手多了些,胜在香气淡雅,心思纯净。”宁昊天放下书,看着披着衣服懒懒坐在榻上的宁致远,微微蹙眉。
“怎么了爹。”宁致远被宁昊天盯的有些发毛,于是陪着笑问。
“没什么。”宁昊天转过头去“爹只是觉得我自己老了而已,一到阴雨天,手腕到手肘这里就隐隐作痛。”
他靠着窗看着淡青的天色,从瓦间流下的疏雨“致远,我迟早要撒手西去。”
“我呸。”宁致远支起身子来,哈哈的笑“我老爹身子硬朗的很。”
“没有。”宁昊天摇头“我并没有说现在,致远其实你能接过宁家的家业,为何你总是不愿意。”
宁致远沉默了一会,博山炉中的香如同玉蕊和素瓣,幽然而蜿蜒的绽放。
过了一会宁致远开口了,他摊手“爹啊其实你儿子是真的不适合干这个,你知道我兴趣不在这里,我还是喜欢种花。”
宁昊天又看着宁致远,后者正拿着一本书翻来翻去。
也许上天不公。
但是他给了那么多,必然也会收走些什么,这个世上有得必有失,如此而已。
此身合是愁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
柔红腻白亦或浅碧鹅黄,安家的岁月是浅青的梅子酒,拿起注子酒光便落进玉碗中,若是喜欢甜了就有轻蜜温软的玫瑰膏子,而时间却是篆字香线清婉的薄烟。
但是宁昊天清楚,这种日子太容易被打碎了。
眼下多得是兵荒马乱,多得是马蹄踏乱琼瑶草。
“北穆南宁,年前北平的龙檀会,穆家惨败,日本的御香院一路往南,只怕不日便要到宁家了。”
宁致远翻书的手指一滞。
“要是真的轮到咱们宁家,爹打算怎样?”
“御香院不容小觑。”
宁昊天站在窗前,摇了摇头 。
此时的宁致远却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听泉寺的白樱要开了吧。”
宁昊天闻言,转过身来,笑了笑“是啊。”
香已尽了,窗外竹荫间却飞过了蝴蝶,粉翎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