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诀》陌翎生

4、第 4 章

　　第三章
　　青州。青州城。城郊。飘雪。
　　雪又开始下了，天地间似乎尽是雪的地界。江淮所跑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串串浅浅的脚印，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住，消失了他的足迹。
　　江淮渐渐地跑得远了，那鸟儿也飞上了天空，连同那根线也被它带到了天上。江淮跑着，跳着，想要抓到那根线，可他就是抓不到。然后，他索性不追了，满脸失望地转过身准备回家。
　　江淮转过身来一步步地往回走着，眼前白茫茫一片的雪景将他包围。走着走着，他却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来时的路了——他迷路了。
　　家在青州城的东郊，没有什么特别标志性的东西，他唯一记得的就是自家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树。可他放眼望去，就是看不见那棵老树的影子，映入眼里的只有一片白色。那是一种灰白而又黯淡的色彩。
　　“这怎么办？”江淮有些慌了，肚子也不适时地叫了起来。“娘这时候也该开始做饭了吧……”他瞧着远方出了神，“不，不，我一定得尽快赶回去！爹娘现在一定在为我担心……”他摇了摇头，抛去失落的感觉，鼓起勇气向着远处升起炊烟的方向走去。
　　“不是……还不是，”江淮路过了两三户人家，可却都不是自己的家。“我家院子里有一棵老树的，我一定能找到家的。爹，娘，你们等着我！”他自我鼓励道，然后继续向着下一户人家走去。
　　青州。青州城。薛府一角。
　　庭院雪景尚好，只是主人无心欣赏，景色再好也成陪衬。
　　“少爷，我们找出那小子了！”一个身佩长刀的大汉朗声对薛景说道。
　　薛景一听，笑了笑，拍手道：“好，一会儿你来带路！”然后他转过身去，对旁边面色冷漠的云轩说道：“云轩，不，云兄。现在可以出发了吧！”他小心地问着，生怕云轩改口不提那件事。
　　“好。”云轩冷冷地吐出这个字来却让薛景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得到了云轩的支持，想必那件事不会有差错了，再加上那个爱管闲事的妹妹不在家……”薛景会心地笑了笑。“下面的人听着，一会儿你们全要听云兄的命令。他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不准抗拒！听到了吗？”他大声地向着自己的手下说道。
　　云轩皱了皱眉，心想：“杀个人也需要这么兴师动众的吗？”但他嘴上却没有说出来，“算了，既然薛景他一定要这样那就这样吧。”随后，他带着一干人马前往青州城东郊江淮家。薛景则留在了薛府中，他怕他那妹妹突然回来找不到他，又生出事端来给自己添麻烦。
　　“唉，可惜看不到你死时的样子了……”薛景看着混在人群中的队伍咬着牙冷笑道。
　　青州。青州城。薛府。书房。
　　门窗被刻意紧闭。书房内烛火昏黄，从窗外看，人影被模糊地勾勒出轮廓。
　　书房里静坐的一人，白染两鬓，正值花甲之年，可仍是面色红润，气色生龙活虎。这就是薛家的老爷。
　　此时在他的身旁正有一人向他耳语，他听完之后，面色一怒，起手拍案道：“怎么回事？不是已经找到雪玲珑的下落了吗？为什么没能买到手？说了要高价收购，你们的态度应该诚恳些，毕竟那雪玲珑可遇不可求！”
　　“老爷，我们把您的意思说了，价钱也说了个合理的。可那江大夫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反问我们什么是雪玲珑。这让兄弟们怎么办？我们也不好出手，所以，我们先回来了……”那人有些为难地说着。
　　“好吧，过几日我亲自去……”薛老爷皱了皱眉，叹道，“不，我等不了了。实在不行那就‘下-杀-手’吧……”
　　青州。青州城。江淮家。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心惊胆战地送走了薛家的来人，正准备给来人诊脉看病时，突然看到那人身后跟着一群身佩长刀的大汉，江淮的父亲顿时感到事情不妙。
　　少妇还在里屋烧饭，听到外屋有动静，便放下手中的活出来。不出来还好，一出来便被这气势吓得两腿一软，跌倒在地上。她口中不停地唤着夫君和孩子的名字来自我安慰，但因为害怕发出的声音颤抖了起来，让人有些难以辨清。
　　领头那人淡淡地看了少妇一眼，毫不在意，然后对着面前不知该如何是好的男人冷冷地说道：“我们不是来看病的，江大夫。虽然您的医术高明，在下佩服。但是今日你不把江淮交出来这事就没完！”说完，他自旁边的一个大汉腰间快速地抽出一把长刀来，寒光照得那江大夫睁不开眼来。
　　领头那人就是云轩，他一面随意地把玩着手中的长刀一面漫不经心地问道：“江大夫，这可是把好刀啊！不知道用它来杀人会怎么样呢？”他冷笑着看了江大夫一眼，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江大夫就那么站着，他看了看云轩手中的刀又看了看一旁惊吓过度的夫人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知道这群人可不是装装蒜就可以糊弄过去的。终于，他咬了咬牙道：“淮儿不在这里。”同时他的心里暗暗道：“淮儿，你可千万不要回来啊！”
　　“哦？”云轩诧异地看着他，但又突然笑着点了点头道：“好，好！这么看来你是不打算交人了。”云轩突然走到少妇面前，一手把地上坐着的少妇拽起来，用刀抵着她的脖子，冷冷道：“那就先杀了她！”
　　“别——”江大夫出声制止到，那刀刃已经将少妇的脖颈割破，并渗出了丝丝血迹，虽不致命但也让江大夫担心万分。可那少妇却似乎没有感到痛苦一般，口中依然痴痴地念着江淮的名字。“夫人，你可别有什么事啊！”江大夫心里暗暗紧张道。
　　“你交还是不交？”云轩轻笑着地问道，“她的生死可就在你的一念之间。”云轩凑到江大夫耳边轻声道。
　　云轩看似的云淡风轻的几句话让江大夫的额上已经流下了豆大的汗水。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似乎可以听得见院子里雪花落下的声音。
　　“我不交！”突然的声音打破了安静的气氛，江大夫和其他人皆是一怔。“这声音是？”众人在房间里看了一圈才发现那声音竟是刀刃下的少妇说的。
　　“夫人……”江大夫看着突然恢复正常的少妇有些激动，他的眼里充满了不舍，爱恋和悲痛。
　　少妇却抛弃了之前的惊慌，异常冷静地对着江大夫点了点头，满脸的坚定和不悔。自己孩子的性命之危让她清醒了过来。“淮儿是我们的孩子，要是有人害他，我们是绝不会允许的！”她转过身去对着云轩厉声道。
　　“你这婆娘……闭嘴！”云轩的头上怒得像是要生出火来，他重重地打了少妇一巴掌，将她打得倒在了地上。
　　有两名大汉适时地走过来将她的身体架了起来。她的发丝凌乱，梳起的长发散落了一地，头有气无力地低垂着，脸色惨白，唯有方才挨的那一巴掌的地方红肿了起来，嘴角也有着一丝血迹。
　　少妇的眼神已经涣散，她轻轻地对着江大夫柔声道：“夫君，淮儿是我们的骨肉，是我怀胎十月方才生下来的！他身上流着我们的血，我们绝不能害了他啊！”
　　她忧伤的眼神使江大夫更加地矛盾，他久久无法做出决定。一方是自己的夫人，一方是自己的儿子，无论是谁江大夫都不愿其受到伤害。
　　“你决定好了吗？”云轩盯着江大夫那皱起眉头的表情，冷漠的眼眸里充满了不屑。
　　“我……”江大夫支支吾吾地说道。
　　“夫君你……你绝不能——”少妇大声叫到，他生怕自己的夫君选择了自己，“我死了不要紧，重要的是我们的淮儿啊！他还那么小，那么招人喜欢……我们欠他的太多了，或许这就是我们最后可以给他的了。”少妇说着竟然挣脱出了那两名大汉的束缚。趁其中一名大汉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快速地抽出了那名大汉腰间的长刀然后毫不犹豫地向自己的脖子抹去。
　　顿时，血溅三尺，少妇无力地倒在了血泊里。“夫君，这是我最后可以给他的了。你也不用那么为难了……”她勉强地一笑，然后断了气，一动不动，鲜血染红了地面。
　　“夫人——”江大夫这才反应过来，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抱起自己深爱的人对着她大喊道：“你怎么这么傻啊！”说着，他仰天长啸，悲痛难以比拟。
　　他轻轻地捋了捋夫人散乱的长发，怜爱地说道：“你怎么会认为我会害淮儿呢？他是我们的孩子啊！”他突然又郑重起来，字正腔圆地说道：“夫人，我定当保淮儿周全，绝不泄漏淮儿的下落。“说完他抬起头来，明亮而又坚定的眸子正好对上了云轩的寒光浮动的眼眸。
　　“这少妇怎会突然如此勇敢？“云轩大惊。他怎么也不会明白是因为对自己孩子深深的爱意才使这个柔弱的母亲突然地勇敢。
　　他虽然吃惊，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他把周围发愣的大汉遣到院子里，留下自己和江大夫在屋子里。他淡淡地对着抱着少妇的江大夫说道：“现在，你可以说出江淮在哪了吧。或者，我给你一个选择——你把雪玲珑交出来。作为一名大夫，你应该知道雪玲珑吧。”
　　他突然想起来黄泉阁其他杀手发现的雪玲珑的地方也就在这附近。
　　“虽然没有找到江淮，但已经死了一人了，薛景那边应该说得过去。眼下最重要的是坛主要找的雪玲珑，阁主的大寿算算也快是时候了，但愿能赶得上。这大夫在这附近住了这么长时间，应该听说过一些雪玲珑的消息。”云轩想了想，“这个大夫还不能死，他还有利用价值。”
　　“雪玲珑？”江大夫嘲讽地笑了笑，“不知道。”
　　“什么？”云轩有些吃惊，但看到江大夫脸上的笑容顿时反应过来，咬牙厉声道：“该死，你骗我！”
　　“我不会告诉你淮儿的下落，同样，雪玲珑的下落也不会告诉你。”说着，江大夫轻轻放下自己夫人的尸体，爱怜地看了一眼，从容地站起身来盯着云轩道。
　　“你……”云轩恼了，“本来还想让你这家伙多活些时间，可你却这么不识好歹！反抗黄泉阁的人都要死！那么，你去死吧。”说着不管雪玲珑的下落在哪就要动手。可他刚要动手，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生生停住了。
　　江大夫从地上拿起自己夫人刚才用过的长刀，冷笑着盯着睁大眼睛的云轩，而后迅速地反手将那长刀深深地刺入自己的胸膛里。“你永远也不会知道的，永远！”那冷笑在云轩的耳中听来像是一种侮辱。“你不会知道的，无论是淮儿，还是雪玲珑的下落……”云轩紧紧地双手握拳，咬着牙看着江大夫努力地拖着那把长刀挪着身子向那少妇靠近，身后留下一道道鲜红而又刺眼的血色。
　　“啊——”云轩怒气冲冠地大喊来发泄着自己心中的不快。院里的大汉听到屋里有动静便冲了进来，却看见眼前的一幕：满地的血迹，紧靠的两具尸体，发怒的云轩。他们倒吸了一口冷气，虽然在薛景手下横行霸道，倒真是没有杀过人。这样的场景他们第一次见到，不免心生寒意。
　　过了一会儿，大汉们才缓了过来。其中一人小心地询问着云轩道：“云公子，我们还继续找江淮吗？”
　　“还找什么？什么都不找！现在随我回去，回去！”云轩怒吼出这句话然后一甩手，快步地离开了。屋子里其他尾随着薛景的大汉面面相觑，只得跟着云轩离开。
　　雪还在一直下着，像是无声地倾诉。屋子里，火炉还被烧得暖暖的，开水壶也在欢快地嘶响着，只是没有人在了。有的只是一把不会说话的长刀和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默默地见证着之前发生的事情……
　　“爹，娘？你们在哪？我回来了。”江淮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他满怀期待地走进院子里想看到自己爹娘等待自己回家的画面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院子里一片狼藉，雪地上的脚印零零散散地，明显有很多人来过。此刻的雪还没有将它们完全掩埋。江淮脸色大变，眉头下意识地紧皱。他快速冲进了屋子。
　　血泊里的人映在江淮的眼里，背景是大片鲜艳的红。“啊——”江淮大叫了起来，他闭上眼睛抱着头不断地后退，口中念叨：“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许久之后，他才冷静了下来。他轻轻地走向他的爹娘，像是怕惊醒了沉沉睡去的冥冥之中的亡灵。
　　“娘，娘！”江淮坐在血泊里抱着自己的娘唤道，可却久久得不到回应。他咬着牙把眼角将要掉出的泪水逼了回去，“不，我不哭。娘说过，男儿流血不流泪。我不能哭！”他边说着边晃着自己爹的身体唤着，可仍旧没有人回答。
　　他终于放弃了，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泪如雨下。良久，他才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突然，他蓦地看到了那把插在爹胸膛的长刀，他又蹲下身来细细观察。
　　“这，这把刀好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但又想不起来了。”江淮摇头抹着眼泪叹道：“本以为可以凭此来找出凶手报仇，可却……不，我不能放弃，一定要找出凶手！冷静，冷静下来，看看有什么线索……”他又打起精神来。突然他看到了爹手中抓着的刀柄上刻了个“薛”字，他大惊道：“是薛家薛景？”不过他很快便明白过来，“是啊，薛景他果然不会那么轻易地放过我，我早该知道的，哈哈！”他苦笑了起来，忽而又冷笑道：“薛景，你害我父母，我定让你薛家家破人亡！我会报仇的，你等着，你等着！”
　　然后他低下头去，不舍地看着自己的爹娘道：“爹娘，你们好好安息吧……”突然，他看到血泊之中，爹的左手边有几个血字，混在同样血红的血泊之中不注意看是看不出来的。“黄-泉-阁？这是什么？也是仇人吗？好吧，我也会去找你们的！”江淮冷笑道，“谢谢你，爹。淮儿知道了。”他凑到爹的耳边轻轻说道
　　知道了凶手是什么人，江淮便小心翼翼地把他的爹娘安葬在院子里的老树下。他手执铁铲一面挖土一面道：“老树啊老树，你可一定要好好待他们啊……”正挖着，他突然发现了一个用冰雪砌成的匣子，匣子上用朱砂笔写着“雪玲珑”三个字。
　　江淮放下铲子用手捧起了匣子细细端详。“这是爹写的字。娘之前教了我一些字，匣子上面好像写的是‘雪玲珑’，可‘雪玲珑’是什么呢？”江淮想到之前爹还和娘提过这个“雪玲珑”，他便好奇了起来伸出手去打开了匣子。
　　匣子里寒气森森，白雪上躺了一颗淡红色的珠子。“这是什么东西？是野果吗？软软的。”江淮用手将那颗珠子拿了出来。可手指一接触到那颗珠子，珠子便慢慢开始融化变软。“这是什么啊？”江淮看着手中渐渐变化的淡红色珠子疑惑着。
　　不一会儿，江淮感到那颗珠子里传出来一股纯净的生命能量，通过指尖直浸四肢百骸，而那珠子也变得越来越硬，越来越小，最终淡红色也变成了血红色。
　　“这就是‘雪玲珑’吗？”江淮感叹道，“真不愧是‘血玲珑’啊！”他看着珠子上的血红说道。说完，他将那颗珠子小心地收好，然后继续挖起土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自己的爹娘安葬好，又立了块木制的墓碑，在墓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下头。“孩儿一定会为你们报仇雪恨的！”他严肃地承诺到。
　　少年遭遇的变故，或许他也不知道自己将来的路要怎么走，只是现在他坚定了要报仇的信念。所以，不管以后的路如何，也要先走好现在自己脚下的路。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