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命诀》陌翎生

5、第 5 章

　　第四章
　　青州。青州城。江淮家。
　　大雪一直下到了近夜，才渐渐停了下来。老树下的新坟上盖满了白雪，竟似要替那冤魂抱不平一般。
　　江淮换上一件白衣，便离开了家。他想了整整半天都没有想出爹左手边临死也要传达给自己的“黄泉阁”跟爹的死有什么具体的联系，况且，黄泉阁是青州的大势力，凭他一人根本无法抗衡，要对上现在只是蜉蝣撼树，不自量力。
　　“那现在只有与薛家的仇可以报了吧。”他这样想到。于是，他便将那刀柄弄断，只将那留有“薛”字的地方留了下来给自己做个纪念。可他却没有想过以薛家在青州城的势力也不是他一个十岁的小孩子可以抗衡的，一时的冲动让他蒙蔽了双眼。“薛景，我记住你了！”他狠狠地说道，眼里忽地闪过一丝血红。
　　青州。青州城。薛府门外。
　　江淮躲在没有人的角落里多次尝试着翻过那堵朱红色的围墙，可是那墙少说也有二，三米高，凭江淮十岁的能力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只见江淮又一次从地上爬起来，叹了口气，走到薛府的正门。
　　“翻墙不行，我走大门还不行吗？”江淮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整了整衣服，将脸遮住，然后向前走去。
　　“喂！”大门的守卫叫住了他。“说你呢！你来这里做什么？这可不是你这类人该来的地方，该回哪回哪去！”说着，那守卫右手抄起一把长刀就要向江淮打来。
　　江淮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真是狗仗人势！“他心里暗骂到，然后快步远离了薛府的大门。
　　那守卫这才收起了长刀，对着江淮喊道：“还不快走？大爷我现在正在气头上，你要再不走我要你好看！”说着，还举起了拳头，瞪着江淮。
　　江淮瞥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远离了薛府，像是没听到一般。
　　“兄弟，今儿个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说来听听。”另一个守卫问道。
　　“嘁，别提了！还不是少爷的事。昨天那事你可听说了吧。今天少爷要找那小子麻烦，自己怕小姐知道去告诉老爷，于是就叫了自己的发小——黄泉阁的云轩云公子去。可谁知道那小子没找到，云公子反倒惹了一肚子的火气回来……”
　　江淮隐隐约约地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泪水就要涌出来，他咬了咬牙，双手握拳，强忍住泪水向前方一步一步走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了下来。只见街道上一队身穿黑衣的人正在朝着薛府的方向走去，江淮心想这群人或许会与自己的双亲之仇有关，于是擦干了眼角快要流出的泪水，偷偷跟在那对人后面向薛府走去。
　　看着那一对黑衣人与门口的一名守卫聊了几句之后走进了薛府，江淮趁着众人都没防备便躲在薛府门口的一头石狮后，听着门口几名守卫之间的对话。
　　“兄弟，你可知道刚才我们那些兄弟去干什么了？”
　　“说来听听，他们去了什么？一副失望的样子。”另一名守卫好奇地问道。
　　“他们也去那个叫江淮的小子家了，说是奉老爷之命去江家找那江大夫强要那雪玲珑。可是他们晚了，那江家夫妇已死，雪玲珑也早已不知所踪，似乎只有那江淮小子活着。或许可以从他那里问出什么来，可那小子也消失了一般不见踪影。老爷说要下杀手也迟了啊……”
　　江淮一听，心惊道：“雪玲珑？那雪玲珑有那么重要？竟然让薛家老爷如此注重名声的人不惜毁坏名声也要得到！”他想起来自己在触碰过雪玲珑后的四肢百骸得到的洗礼后，不禁万分惊讶而又略有所悟。
　　“爹娘啊，你们的仇，我会报的。我知道，不光是薛景，还有整个薛家和那黄泉阁！”江淮静下心来望向夜空在心里暗暗发誓到。
　　江淮离开了薛府后，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游荡着。“薛府守卫森严，就凭现在的我是没有办法进去为爹娘报仇的！”他有些失望，“娘曾经说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就让那些家伙多活几年吧。哼，你们就好好享受这最后的几年吧……”他冷笑着在心里说到。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漫天飞舞的雪被夜风一吹，飘扬在天地间，似严冬的精灵，又似御风的仙子。肩上已经落了不少雪，江淮停下脚步，用手轻轻将它们拂去。温热的手指将那冰雪融化成水滴，一滴滴地跌落下来，仿佛是在无声的哭泣。江淮抬头望了望天空，偌大的天际，令他畏惧又令他迷茫。他喃喃道：“如今我已经没有家了，天下之大，哪里又是可以容纳我的地方？”
　　三十年前，由于黄泉阁的上任阁主突然染指江山，天下四处狼烟烽火并起，各地大小官员纷纷逃走，只有少数忠勇之士带领部下拼死抵抗，但战火还是一直烧到了中州望宇城。那胆小的皇上怯于黄泉阁的势力，乖乖地交出了青州，沧州，徐州三地之后才算了事。江山虽有一部分归了黄泉阁，可江湖却没有。都说天下江湖本一家，各路英雄豪杰结盟对抗黄泉阁，终于绞尽脑汁把那黄泉阁的上任阁主杀死，才止了他那不断膨胀的野心。这现任的阁主——云子爱，才有机会上了台。这些年来他低调行事这才使得黄泉阁没有被人当作众矢置的。他暗中训练杀手提高实力，蓄力卷土重来，对外则称是招纳人员以保安定，手段高明令人佩服……
　　如今青州，沧州，徐州是黄泉阁的地盘，江淮的仇人便是他们。青州地处中州之北，沧州之南，为黄泉阁染指之地。东临海岸，西临瀚州，地势平坦，降水丰富，气候温暖，物产丰富，人口众多。沧州，徐州，瀚州，宛州，中州环抱青州。沧州，徐州必然不去，不只是因为黄泉阁的缘故，也因这两州气候寒冷。瀚州也不可能，瀚州气候干旱，但人们又逐水而居，居无定所，江淮也无法适应。
　　那只有宛州，中州了。但江淮又一想，中州繁华。“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自己去怕是会……倒不如选择宛州。可是……可是无论如何，江淮总得解决了盘缠和之后的生活问题，而他一个未经世事的小孩，如何养活得了自己？
　　如此，江淮便似乎无处可去了。“或许，以前娘经常去的青山寺可以收留我吧。”江淮突然想起了娘经常去烧香拜佛的西陀山的青山寺，那里有一个苦无大师很是照顾他。想想后，他觉得可行便动身前往了青山寺。
　　青山寺所在的西陀山距青州城并不远，但也不近，至少得有半天才能走得到。许多信徒都是在前一天动身，希望可以在第二天给佛堂进上第一炷香。此时，江淮用身上仅有的银两随便买了一些东西来吃，填饱肚子后便赶上了夜路。
　　“想必明天一早便可以赶到青山寺吧。”江淮算了算路程，自语道。
　　青州。西陀山。青山寺。
　　黎明来临，江淮已经来到了青山寺所在的西陀山下。他一边爬上山去，一边看着升起的太阳。直到爬上了青山寺的佛堂前，他看着那木雕木色的巨大佛祖塑像在朝阳的照耀下仿佛镀上了一层金漆才回过神来。
　　“娘以前常说，这木雕佛像虽非金身，但却有着佛家独有的超然和禅意，难道这就是？”他恍惚间忽然看见那佛像对他微微一笑，眉眼间的温柔像极了母亲。他揉了揉疲惫的双眼，却发现那佛像一如从前肃穆庄严，哪有刚才的温柔微笑。“莫非是我看错了？”他定了定神，狐疑地再看了佛像一眼，见没有什么异常后，便递给佛像旁的一个小僧香油钱，恭敬地从那小僧手里接过香上前进上了第一炷香。
　　“娘，往日您为照顾我一直没能进上这第一炷香。今日，淮儿替您在佛堂前进上了第一炷香，也算了您一个心愿。”江淮诚恳地进完香后，喃喃道。
　　“阿弥陀佛，是淮儿吗？”忽然有一个声音从佛堂的右侧传来，还伴着一句悠长的佛号。
　　江淮听到声音后，心里大吃一惊但又很快释怀：“是苦无大师！怎么他每次都知道？娘和我每次来时他总是能知道……可是娘……”江淮想到这儿，鼻子一酸，他忍着要哭出来的泪水，回应道：“是我，大师。”
　　苦无大师怔了怔，淡然道：“你过来吧。”
　　“是，大师。”江淮遵照苦无大师的话来到了佛堂右侧的偏室中。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你像是有什么难处，无妨对老衲道来，让老衲看看是否能帮你一二。”苦无大师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轻轻说到。
　　江淮红着眼睛，一停一顿地对着苦无大师说了事情的全过程，苦无大师只是静静听着不插一句话。直到江淮哭着断断续续地说出请他收留自己时，他才睁开了眼睛点了点头道：“这件事老衲会去找师兄说的。你暂且在这里住下，等过些时日再让你正式入寺。只是薛家，黄泉阁的事，恕老衲无能为力。”
　　“是，大师。”江淮点了点头，“那我就先出去了。”他适时地离开了佛堂，跟着一名小僧走过一片竹林便到了厢房。他进了自己的厢房，一挨床便沉沉地睡去。这两日发生的事情让他十岁的心承受了太多，他太过疲惫了。
　　苦无大师的师兄是这青山寺的方丈，而他则是这青山寺的监寺。虽然并非方丈，但众人却仍对他以方丈之礼。在众人的心里，他德高望重抵得上方丈。当他对自己的师兄提出要江淮入寺时，方丈立刻就答应了，只是他自己还在犹豫着是否让江淮剃度为僧。
　　“师弟，你早日做个决定吧。“方丈劝道。
　　苦无大师想了想，说道：“江淮的为人你我也都是知道的，他毕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只是他尘缘未了，定是无法步入空门的。所以……还是让他成为一名俗家弟子吧。”苦无大师决定到。
　　“也好，师弟，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三日之后，江淮就正式是我们青山寺的一员了。”
　　“是，师兄。”
　　三日之后，江淮换上一套僧人的衣服，从这天起他便真正是青山寺的一名俗家弟子了。
　　早课完后，他又像往常一样绕过竹林向自己的厢房走去。忽然，他听到竹林中传来有人练武的声音，评书里常把江湖中人说得天花乱坠，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今日有了这等机会，他便好奇地走进竹林里想要一探究竟。
　　竹林里落了雪，透过层层的竹叶间，江淮看见竹林中的人影忽而跃起，忽而下落，忽而推云散雾，忽而握龙携珠，动作行云流水仿若天成。此人武技定是深不可测！江淮看得痴了，他用心记着那人的动作。
　　不一会儿，竹林中的那道人影突然停止了演练，他快步走到江淮身边道：“你在这里做什么？”眉眼祥和，面色红润，虽眉须皆白，但两眼中透着精光，非寻常人可比。
　　待到他的询问，江淮这才从那高深的武技中反应过来，正欲回答，却见对方的面容熟悉，心里一惊——竟是苦无大师。他便更加恭敬地回答道：“弟子无意中看见师父在此竹林中练武，望师父责罚。”
　　“阿弥陀佛，无妨。”苦无大师双手合十诵出佛号，“你可看出了什么？”他看着江淮满怀期待地问道。
　　“弟子愚笨并未看出什么来，只是将那动作都记在了心里。”江淮实话实说。
　　“哦？”苦无大师惊讶道，“可否在此演示给老衲看看？”他眼中散发出炽热的光芒盯着江淮。
　　“弟子遵命。”江淮自然不敢违命，他把刚才看到的动作演示给了苦无大师。动作还学的有模有样，只是有些地方没有办法办到，他只得示意着，原本行如流水的动作就变得有些生硬了。
　　苦无大师看着江淮演示的动作，眼中的光芒更甚。“好！好！好！”他一连说出了三个“好”来表示自己心中的高兴之情。
　　“你可愿意随我习武？”苦无大师待江淮演示完热切地问道。
　　“求之不得。”江淮高兴地回答道。他早就想学了，并且为了给爹娘报仇他一定得学习武艺。
　　苦无大师问道：“你怕不怕吃苦？佛曰：‘苦尽之后甘方来。’”他明显不想让江淮拒绝。
　　江淮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苦尽之后甘方来。’弟子明白，所以弟子不怕吃苦！请师父受徒儿一拜。”说着他就要躬身下去。
　　“不，不，”苦无大师忙扶他起来，他疑惑地看着苦无大师，却只见苦无大师慢慢说道：“一花，一木，一沙，方可为一世界。万物各有千秋，各有所长。众生原本平等，你不必行此大礼。”
　　“是，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好！这套武功终于又有传承者了！”苦无大师大笑着说道。
　　一连四载，江淮不畏严寒酷暑，吃苦耐劳地在寺院内的那片竹林随着苦无大师努力学习着武功。终于，又是一个春天来临了。江淮也终于学完了苦无大师身上的所有武功。他也渐渐明白了许多事。比如，他知道了那日的雪玲珑为何发生了变化的原因，那是因为雪玲珑的药效被他吸收了之后的缘故……
　　竹林里青色满眼，有着嫩竹特有的淡淡清香。再一次地施展四年前初次见到苦无大师施展的那套武功时，江淮的身影更加地敏捷和灵活了，甚至比苦无大师当日施展时的还要好。
　　练完功后，他坐在竹林间休息。“唉——”他长叹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颗如鲜血般红艳的珠子，盯着那珠子不知在想着什么。他又从怀里拿出一枚刻了“薛”字的牌子，看着它，眼中失去了先前的平和有的只是仇恨。那牌子是用那把断刀截来的，又在四周包了木框。每次看到它，江淮的心里就久久不能平静。
　　“你等着我，薛家！你等着我，黄泉阁！总有一天我会去报仇的。”江淮心中暗暗道。“明天师父要出去，我去向方丈说要下山去看看……去青州灭了那薛家！”十四岁少年的心里仇恨的种子早已深种。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