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冬朝 ...

  •   兵部卿亲王听闻桐壶帝想召诠子入宫的消息,心想:“这是件好事啊!今上至今没有立皇后,诠子身份之高无人可比,如果进宫,这位子一定非她莫属。我虽贵为亲王,奈何皇族照例是不参政的,这个挂名的兵部卿当得真是乏味;倒不如那些外戚,可以对政事指手画脚。若她做了皇妃,我也能够参与其中,随心所欲地议政了。于我于她,都是两全其美的事情,我何不促成此事呢?”时入十二月,各方都在忙着迎接新年,他就挑了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到三条院来了。
      母后和诠子已经等候多时。今日亲王穿着一件柔软的丁香色衣裳,深染熏香,芳泽盈袖。他走进帘内,向母后和诠子问好。母后看着风流倜傥的爱儿,不禁面露微笑,与他亲切地交谈着。诠子许久不见兄上,态度也比以往热情。母子三人聊着当下的新鲜事,可谓是其乐融融。
      见二人心情都不错,兵部卿亲王趁机提起送诠子入宫之事,大赞这是桩天赐良缘。他正说得起劲,忽然看见诠子面沉如水,满脸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冷冷地发问:
      “兄上今日就是为了这件事来三条院的吗?”
      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兵部卿亲王张口结舌,还没想好该如何接话,又见诠子“啪”地一声合上扇子:
      “若是为今上当说客,兄上就不必多此一举了——我此生除了陪伴母后,哪里也不去;古往今来,内亲王岂可轻易委身于人?”
      诠子气势凛然,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亲王被她的气场所镇住,唯唯诺诺地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着剑拔弩张的一对儿女,母后赶忙出来调解。她先向着诠子道:“不要这样对你的兄长说话,他并非有意。”又转头对兵部卿亲王说道:
      “关心你的妹妹,也要先问清她的意愿才行。宫中不是容易的地方,今上与她年纪并不相称,弘徽殿又是那样的人,怎么能如此轻率地提议呢?”叹了一口气,她接着道:“我只有你们这一双儿女,自然希望你们过得平安幸福,不要为人事所烦忧。诠子还小,只要我在这无常的人世间一日,就一定不会让她离开身旁。今上数次有意,我都回绝了,正是这个缘故啊!”
      一语完毕,母后忍不住流下泪来。诠子忙上前软语安慰,又放缓了语气向着亲王道:
      “我不愿意的事情,母后都舍不得勉强我;兄上你怎么会舍得让母后和我伤心呢!”
      兵部卿亲王用蝙蝠扇挠挠头,他说:
      “是为兄莽撞了!都怪我思虑不周,惹得你生气。这件以后再也不提了,只要你别怨恨为兄”等等,他如此诚恳地道歉。诠子虽然心中有气,却也不好一直怀恨。她看看母后难过的样子,再硬的心肠也都软化了。
      母后看着面前这一对儿女,都长得十分美丽:长子性情温和,俊逸清秀,深得世人所看重;但他缺乏主见,轻易会被他人的想法所左右,成亲之后又畏妻如虎。这个幼女呢,虽然聪明伶俐,却太有主见了,性情更比兄长还刚烈许多。身为女子,柔顺温驯才是有福的;但完全没有自己的主意,事事都要依附于他人,终究也有薄命之嫌。这该如何是好呢?唉!真是令人忧心。
      若是两个人交换一下性子,是不是会更好些?
      兵部卿亲王和诠子自然不知道母后的想法。他们觉得自己方才的言行太过冲动,令母后不快,此时都有些后悔。母后温言软语,只拣一些有趣的事情与之闲聊,渐渐地气氛也缓和了许多。天色既晚,亲王向母后告辞,侍女们打起帘子送他出去。母后恋恋不舍地望着他的背影。
      诠子打开手中的扇子遮住脸,垂下的眼睫挡住了一双杏眼,谁也不看见里面波动的情绪:
      “慈母多败儿,还真有几分道理。”

      自从进入新年之后,母后总是玉体不适。虽然没有特别的病症,却一直反复发作,令人心忧。诠子无时无刻不陪在身旁,还请来僧都为母后诵经。诠子生病的时候,就是这位僧度祈福,才令她起死回生,因此母后十分信任他。
      只是这一回,无论怎样在佛前许下宏大的愿望,母后的身体都渐渐衰弱下去。
      这时代都是一日两餐,饮食非常简便;加之信佛的缘故,贵族们普遍茹素。母后亦不例外。诠子虽然不曾被迫食素,然而平时所进的肉类也只是一些清淡的鱼贝,偶尔有猎户送来的山雉和野鸭开荤,至于四脚的走兽,那是碰也不碰不的。
      生为女子可怜,生为贵族女子更可怜:因为被认为站立的姿态是不雅的,大家闺秀都自幼便笼闭于闺中不见天日,连走动也是极少的。营养不良、缺乏运动而导致身体虚弱,许多女性二十出头便早早夭亡了。活到三十岁都被认为是健康的,而活到四十岁以上就是长寿之人。
      不调养好身体,再多的念佛与汤药都是无用的。诠子一直劝母后进一些滋补品,然而积重难返,迟迟不见好转。桐壶帝听闻母后不适,诚恳地致信慰问,还派宫中的典药前来服务。虽然他是一片好心,却更令母后心增烦恼。在母后时好时坏的这期间,二月也过去了。
      进入三月,春景日渐浓艳。青色的晴空下,春云低低地依在树木之上,犹如几帐一样美观。母后的玉体已经很衰弱了。三条院内不闻乐声,连诗书之学问也搁置久矣。兵部卿亲王时时来探望,带来许多珍贵的补品。母后见了他总是很高兴,却因精力不支,不得开怀畅叙。
      诠子与兄上的见面也多了起来,为他的心意所感动。她想:“我这兄长虽然没有过人的学问,却心底纯善,有真挚的孝心。以往我对他太冷淡了。”于是不再如以往一样疏远他,而是常常主动和他聊天。这亲王呢,见妹妹态度改变,真是又惊又喜。兄妹之间亲昵了许多。母后听侍女们说起如此情形,心中大感欣慰。

      有一天格外晴朗,樱花忽然都盛开了,庭院里云蒸霞蔚,粉白一片,光景甚是美丽。诠子陪着母后赏樱,又命大纳言等人坐在廊下弹琴,奏出沁人肺腑的曲调来。母后今日略觉得好些,便坐起身来,靠在矮几上。她吟道:
      “樱花开烂漫,香色昔时同。
      唯有人年老,渐成白发翁①。”
      母后感叹光阴不再,比拟自身已然年老、来日无多,实在是令人伤心!诠子也赋诗云:
      “花期如有信,落后定重开。
      世事亦如此,明年应再来②。”
      她委婉地表示希望母后青春永驻。母后看看诠子清丽之姿,依偎在自己身旁,觉得非常可爱,实在想一直这样相处才有意义。倘若自己一病不起,桐壶帝又纠缠不休,该如何是好?她很可怜这女儿,然而亦无可奈何。
      大家玩乐了半日。诠子见母后渐有疲态,便与劝她服汤药,然后和侍女们一同扶母后回寝台躺下休息。除了值夜的侍女,其余人等都退避到各自的房间或屏障之后。僧都则带领一众僧人在隔壁诵经。此时天色将暮,念经的声音与远处春霞遥遥相映,帘内飘来佛前沉静的白檀香气,显得微妙而庄严。
      诠子见母后已经熟睡,便小心地退下,带着侍女回到东殿。坐在昼御座上,回想近日之事,不免陷入沉思。发了一会儿呆,弁君和光子已经铺好被褥,唤她就寝了。
      春寒袭人,殿内瑞炭燃得很旺,诠子在东殿一夜安眠。

      次日破晓,刚闻鸡声,西殿里便乱作一团。听得纷扰之声,东殿的众人在熟睡中亦被惊醒。帘外是西殿前来报信的侍女,她带着哭音禀报道:“黎明前就悄悄地过世了!”诠子闻此消息,但觉眼前一团漆黑。侍女们都哭泣起来。
      母后是在睡梦中安静地离开的。面容宁静而安详,仿佛还在沉睡一般。诠子移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然而已经十分冰冷了。她知道分明无望,刹那间泪盈于睫,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条院失去了女主人,陷入一片慌乱中。母后生前最为亲近的几个侍女,都哭得不省人事。诠子悲恸不已,以致神情恍惚,这时候却只能强自镇定,指挥一切事宜。大纳言命妇向诠子转达母后生前的愿望:以五色丝线将手腕与佛祖之手连系在一起,念一声佛号,敲一声磬。此时僧都前来谒见,侍女们忙奉上丝线,诠子亲自系在母后的手腕上,另一头则由侍女们递出帘外,僧都亲自加持诵经。念经的声音让侍女们渐渐止住了号哭,大家都慢慢镇定下来,只是举袖掩面,安静地流着眼泪。
      兵部卿亲王闻此噩耗,退朝之后慌忙赶到三条院来。他连冠缨都来不及卷起,匆匆进入殿内。诠子直接请他进到帘内,兄妹二人相对垂泪,悲伤不可言喻。他亲自指挥诸项事宜,侍女们比先前稍微觉得安心些;然而亲王年纪太轻,又从未有过此种经历,难免觉得吃力。
      桐壶帝听闻母后病逝,也大吃了一惊,他想:“此事太突然了!公主与母后朝夕相伴,她们感情这么好,此时一定伤心得不能自己;兵部卿亲王又是年轻靠不住的。我得替她安排才行。”他召来藤典侍,命她速去三条院协助丧仪,又派出得力之人前去服务。藤典侍毕竟是见惯大场面之人,只见她指挥调度,井井有条,连些微之事也照顾妥当。大家心中十分叹服,都听从她的指挥。桐壶帝另外派来的使者和仆从也都十分卖力。他们知道今上的心意,因此格外尽心尽力地为三条院服务。
      母后的葬仪备极隆重,宫中所有相关的人员,都悉数前来服役。此外遍请京中名寺,为母后诵经祈冥福。诠子终日郁郁寡欢,戒斋茹素,焚香礼佛。她专心地为母后抄写佛经,一任珠帘不卷,用膳亦只是应名而已。侍女们都为她感到担心。
      藤典侍将诠子的近况修成书信一封,命人呈给桐壶帝。桐壶帝读后想起昔年淑景舍女御过世的情景,对这失去保护人的四公主十分怜惜。他常常写信派人去慰问诠子。时日推移,诠子的心情也渐渐安静了不少。

      到了四月初一更衣之日,大家都更换了轻薄而鲜艳的夏装。三条院上下依然是或浓或淡的墨色衣裳,下面微微露出淡红色、萱草色以及赭黄色的单衫。这打扮显在初夏时分显得十分触目,惹人哀思。然而亦有优雅之感。藤典侍穿着宝蓝色的单衣,罩一件无花纹的淡墨色外裳,隔着帘子与诠子亲昵地叙话。
      自母后去后,诠子便把藤典侍当作母后的寄托,对她十分依赖。典侍察觉她的态度,觉得公主十分可怜可爱。她在写给桐壶帝的信中详细告知,毫不掩饰。

      某日天色已暮,深灰色的云朵被一缕夕照映得鲜红,正像典侍信中所讲述的三条院之女装,而远方青色的天空上,寥寥几颗星子在闪烁。桐壶帝推想诠子的心情,便修书一封,系在一枝嫩柳枝上。信送到时,诠子恰好诵经完毕,使者便交由弁君将信呈阅。
      诠子见一张浅灰色的和纸上写道:“想卿思念先皇后,无时或已。今日天空甚美,不知心情是否平复些许?
      远山嵯峨夏云深,
      疑是云波涨星海。
      但请保重为宜”云云。以往的信件都是由大纳言或光子等侍女代为作答的,今日诠子正在悲伤,读后深为感动,便亲自在一张极薄的碧玉石色③的唐纸上写道:“承蒙关怀,不胜感激。含泪远眺,
      俯仰星河不见月④,
      遥恋清影却浮埃。
      我甚是思念母后,纵然泪如飞雨,亦是徒然耳。”只此寥寥数语,然后郑重地熏上了与夏季相称的“荷叶”香气。使者赶忙回宫复奏。
      桐壶帝得了信,如获至宝,赶忙展开阅读。但见信用淡墨色写就,笔迹十分纤细,显然腕力不足。许是心理作用吧,只觉得雅致优美,很像母后的口吻。桐壶帝想道:“她虽然还只是个少女,然而答诗全无稚气,照年龄来看,她是很解风情的。”遥想先皇后之高华气度,与桐壶更衣的绰约风姿,若二者皆集于此人一身,便觉得片刻也难于忍耐了。

      夏尽秋至,诠子新长了一岁,容貌更胜以前。亲近的侍女们得以时常窥见颜面,都觉得她愈长愈像母后了。而诠子全然不觉。她只管每日潜心诵经,祈祷母后早登极乐。
      其实诠子与母后的缘分并不算长,从真正的“她”复生之后算起,也不到两年的时光而已。然而母后的慈爱并无二致。只要是诠子喜欢的,母后都千方百计地为她寻来;稍微感兴趣的游艺和学问,母后便请来个中名手指导她。但凡她不喜欢的,从不勉强。这真是一片拳拳爱心!
      念及此,诠子便愈感伤心。她尤其后悔未曾听从母后的意愿习字。如今只能以抄经来稍加弥补心头之憾。桐壶帝的书信也渐渐多了起来,有时候几天便有一封,诠子都亲笔作复。

      自母后过世后,诠子亦感到世事无常,人心易变。一些旧日服役之人见女主人故去,便辞别三条院的工作,另寻高就。这更是令人伤感。桐壶帝的热情却一如既往,并未随着时日渐久而怠慢,渐渐地,诠子也不觉得他讨厌了。
      藤典侍如母后在时一般,继续忠诚地为诠子服务,诠子对她非常信赖。桐壶帝通过这典侍,对三条院的情况了如指掌。他想尽快接诠子入宫,可以让她的心情宽慰些。但藤典侍禀道:“此时不宜操之过急,需等母后周年之后”,于是只能继续耐心静候时机。

      注:
      ①见《古今和歌集》卷一春歌上。
      ②见《古今和歌集》卷二春歌下。
      ③指玉石般的青绿色。
      ④此诗以“月”比喻母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冬朝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