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氏物语）九重之春·藤壶皇后传》明石中宫

4、道行

　　四月中的酉日是茂贺神社的祝祭。届时不但能一睹盛装斋院的高贵面容，还能看到特别挑选过的执事公卿。这些颇有声望而容颜俊秀之人汇集在一处，衬衣与外裙都是精心搭配过的，色彩美不可言。祭典中的轿帘、马匹、牛车、以及敕使衣冠上都缀有葵叶和桂叶，装饰得尽善尽美，真是难得一见的良辰美景。

　　母后不爱看热闹，自退居三条院后更是很少出门，这样的祭典照例是不去的。西殿的侍女们都是年长老成之人，见惯宫廷宴乐，也没有什么兴致。但诠子很想一睹盛景，她向母后央求到：

　　“就让我去看看吧。只带几个贴身侍女，我们悄悄地坐车去，今日的盛会若是不去，连侍女们都觉得没趣。”

　　母后耐不过她，最后还是命人备车。东殿的侍女们都兴奋不已。

　　朔日更衣之后，因为换上了较轻薄的夏装，大家都觉得心情松快了许多。那日所制的“荷叶”也已经掘出，放进白色琉璃钵里。母后按古方所制，香气清幽而典雅，爱好古风之人都很喜爱。诠子的新方子也不坏，更接近于莲花真实的香气，因此颇受年轻侍女们的欢迎。她们今日都选用卯花、杜若、葵等素淡的袭色，而清一色地用了诠子调配的熏香，行动间香风袭人。

　　等到出发已是红日高升。三条院共派出三辆牛车，为了怕引入注目，外面挂着的竹帘都特意选用旧的，然而帘子的包边与里面的帘幕都是丝绸。

　　诠子和弁君、小侍从等贴身侍女坐在第一辆车里，其他人则都挤在剩下的两辆车中。她们尽量靠后坐着，不让将衣袖和裙裾从帘下露出来太多。

　　一路上看到车水马龙、人山人海的景象，大家都特别兴奋。但为了不失礼节，即使说笑都很轻声。

　　祭典行列将要通过的一条大路两边，女眷乘坐的游览车都装饰得辉煌灿烂，不知比平时华丽了多少倍，帘下露出衫袖、裙裾和汗袗等都非常鲜艳而美丽。车子密密层地排列着，帘下的丽色加上帘内的人影，望之竟像币袋①一样。即便看不到里面美人的面容，光这露出的一点衣袖就惹人遐思无限。

　　凉风吹过，满街都是脂粉香味，混着衣裾的熏香，竟不亚于空熏的烟气。这衣香鬓影的盛景让诠子想到一首唐土的诗歌，她打开扇子吟道：

　　“长安水边多丽人……”

　　立刻有敏捷的侍女接了下去：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绣罗衣裳照暮春……”

　　三月三日上巳节，仕女们都来长安城南的曲江踏青。有几位仪态娴雅、美艳出众的贵妇，她们是杨贵妃的姐姐们。织金绣银的华服丽裳，遍体珠翠辉煌夺目，用来形容今日的如花美眷也不为过呢！因此大家都笑了起来。

　　诠子和侍女们的牛车来得晚，只见游览车挤得半点空隙也无，别说插足之地，简直就是水泄不通。稍好一点的观景位置都被身份高贵之人所占据了，临时搭建的观景台也人满为患。因为不想和这些高贵之人发生摩擦，诠子让侍女命牛车另外选定一个没有身份之人、牛车较少的地方。

　　看祭典的人实在太多了，牛车掉头非常不便。亏得侍从们想尽办法，急得满头大汗，才勉强将车子退出来。身份较低的路人见状都纷纷退避在两旁，等牛车过去。谁知一个老尼姑也出来看热闹，一时躲避不及，竟被车驾撞倒。侍从们稳住牛车，欲斥退这尼姑。旁观的人也嫌她多事：“你这种人何苦来呢！还妨碍了贵人的车驾。”

　　正当此时，有一把扇子从车中的帘幕下伸了出来，伴着女子的娇音：

　　“且慢！快扶尼君起来。”

　　声如莺啼，正是弁君。仆从们唯唯诺诺，赶忙扶起老尼。诠子看了弁君一眼。弁君会意，向老尼致歉道：

　　“惊扰了尼君，不知有无妨碍？”言毕用扇子遮住脸，深深施了一礼。

　　那尼姑双手合十，向车子的方向鞠了一躬：

　　“老尼无事，多谢姬君关怀。”

　　弁君接着道：

　　“下人无礼，请尼君多多包涵。”

　　诠子褪下腕上的伽楠香数珠，小侍从接过，用盘子盛了奉给尼君：

　　“还望尼君收下此物。”

　　老尼姑接过数珠，道一声佛号后却放回了盘子里：

　　“姬君的心意，老尼感激不尽。此物太过贵重，于出家人是无益的，倒不如常伴姬君身边，以佑平安。”尼姑看着帘后的影影绰绰，笑着说道：

　　“姬君心底慈悲，日后必定荣耀显达，正如此一条大路，且长且广，前程无量②。”而后转身离去。

　　尼君的身影融入人群，转眼就消失不见了。方才的话竟像是谶言一般，大家一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连诠子都怔住了。她想：“这真是巧了。难到我的命运会如这大路一样么？人未免也太多了！”

　　旁边的车驾让出了空位，招呼诠子的车子们过去停靠，大约是嘉许她们对尼君的善意吧。平安时代举国信佛，母后也曾教导诠子约束好侍从，不得倚仗身份欺压平民，所以三条院的上下等都非常谦和有礼。只是今日年轻的下人们喝得很醉，故有先前之举。

　　这时只听到众人在喊：“来了，来了！”可知斋院的行列正在过来。历代担任斋院的几乎都是由皇女担任，这次也不例外。只见她穿着华美的十二单衣坐在轿子里，手持桧扇，以心叶挽起额发，显得涂了白粉的脸庞端丽无比。

　　围观的人群不断地赞美斋院的美姿。跟在轿辇后面的女童、骑女、命妇和采女们又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她们织金嵌银的霓裳在夏日艳阳之下熠熠闪耀，几乎晃花了观者的眼。

　　“真是照映如百花盛放啊……”身边的侍女为美景感动不已，纷纷赞叹着。诠子只觉得日光照射之下，那衣衫上的金丝银线太过耀眼，哪怕隔着帘子都刺得眼睛有些疼。

　　夏天总是特别繁忙。葵祭之后，三条院又开始准备端午节会的诸项事宜。此时兵部卿亲王来访。诠子对这位兄上向来不怎么亲近，此时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听母后与之隔帘叙话。

　　兵部卿亲王与四公主乃一母所生，本不该如此疏远的。这亲王身份贵重，相貌堂堂，是一位风流俊逸的贵公子。然而这只是金玉在外的表象。其实此人学问草率，世事不通，只爱做风花雪月的游戏消遣。先帝本来想栽培这唯一的嫡子为一国之君，最后也只是不了了之。

　　诠子颇为不喜兄长的不学无术，又认为他四处拈花惹草，行径轻浮。先帝与母后很早就为他选了当时的左大臣之嫡女为添卧，希望能有高贵的外戚作为后援。成亲后兵部卿亲王按例住在岳父家中。北之方性格强势，将夫君看得很严，他却一有机会就四处寻花问柳，所以回三条院的次数就更少了。

　　“古人云：‘龙生九子，有愚有闲。’我这兄上天资平庸，并无出众的才华，性格又软弱优柔，缺乏决断。既非统御天下的料，又无辅佐朝政的本事，只能当个闲散宗室，逍遥度日。以父皇的眼光，想必早就看出这一点，故不曾封他当太子吧。”

　　诠子隔帘看着很得侍女们青眼的俊俏兄长，心中颇不以为然，暗暗腹诽。

　　兵部卿亲王送来端午节用的菖蒲，皆选用叶子很长、根茎洁白美观者，用青色和白色的和纸卷着菖蒲的根，显得优雅而美观。还有浓紫色的纸裹着的栴檀之花也很美妙。此外便是一些赠送侍女的香包，垂着五色缤纷的丝线。母后也以香球和青麦制成的饼回赠。这兵部卿亲王与北之方已有两位女儿，都十分可爱，此次并未随父前来。母后便垂询这两位姬君的近况，又听亲王讲述她们的种种趣事。

　　且说诠子喜爱汉文与诗歌，平时遍阅古籍，以之为乐。然而没有高手的指点，总觉得不能餍足。当时的女子对史书了解甚少，不懂之处也无人解惑。母后便为她聘请了当时的名家来讲授其中之道。有一位辨内侍，已过不惑之年，博涉经史，亦擅长诗文与古歌。她对史书的讲述广引博证、妙趣横生，三条院的侍女们都来听课。在这里服务的侍女大多是出自贵族人家，个个才貌双全、出类拔萃，自然追随主人，热爱学问。母后有时候也会来到东殿和诠子一起听讲。

　　有一日，天气极炎热。晴空无云，但闻庭院里蝉声此起彼伏，一丝凉风也无，大有不胜苦热之感。诠子便让侍女们躲在阴凉之处纳凉，自己则倚着胁息在看书。旁边的漆盘上堆着晶莹剔透的冰块，冷烟环绕，仿佛很清凉的样子，其实不然。正在此时，廊上足音响起，原来是乳母。

　　但见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夏荻袭色的衣裳的女孩，束着头发，身量亦十分娇小。诠子便问这位姬君是谁？乳母向公主禀明女孩的身世：她的母亲与乳母有亲戚之谊，曾在某亲王府上伺候，女孩正是那位亲王的私生女。但亲王拒不承认这孩子，母亲觉得无颜面对，就此辞别离去，后来悒郁而死。这女孩就成了无依无靠之人。

　　听到这里，诠子只能报以一声叹息：这个时代的女人并无地位，侍女更是不能拒绝男主人的要求，何况亲王之尊。然而这些男人仗着出身与势力为所欲为，一面做尽好色之事，一面又拒不承担责任。区区一句“身份不同，名声攸关”就能为自己的浮薄行径开脱，旁人竟也表示理解，实乃可恶！

　　自己四处风流，觉得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从来不问女人的死活。始乱终弃，还抛弃自己的骨肉，和禽兽有什么区别？诠子想着，心中愤懑不已，暗暗攥紧了扇子。

　　“就让她留在公主身边，做一个扫洒庭院的下女吧！”乳母恳求道。

　　毕竟也有王族血统，做下女太委屈了，诠子问她：

　　“你念过什么书吗？”

　　“回禀公主。贱妾陋质贫才，只读过《古今集》。”

　　女孩清凌凌的声音很好听，不像寻常女子的百媚千娇。

　　听乳母讲，她比自己还小一岁，竟已读过《古今和歌集》了。寻常这个年纪的女孩只会喜欢贝壳、双六等无聊的游戏，没想到……诠子对她大生好感。嗅着香炉里飘来的“荷叶”香气，诠子随口一吟：

　　“莲叶素心真，污泥不染尘。”

　　只听她迅速接着吟道：

　　“露珠作白玉，何故也欺人。 ”

　　真是一位兰心蕙质的姬君。看来，这将是一位合适的读书伴侣。诠子开心地一笑，向着乳母说：

　　“请让她进帘内来吧。东殿正缺少陪我阅书的人，苦夏难捱，你倒是送来了清凉的‘露水’呢！”

　　乳母和那女孩都连忙俯身称“诚惶诚恐”。等她膝行入帘之后，诠子看清了她的长相：眉清目秀，还有点婴儿肥的丰腴脸蛋，眼睛很清亮，并无慌张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

　　“贱名光子。”

　　“光子啊……很美的名字，希望你能成为日后照亮三条院的晨之光。”

　　这是两个身份相差悬殊的女孩第一次会面。二人一见如故，彼此眼中都充满着欣赏。而命运之轮就在这一刻开始转动。她们之间深厚的夙缘，还要经历漫长的岁月才能知晓。

　　东殿新进了一个侍女的事情，并未在三条院内引起多大的关注，尤其这个侍女并没有煊赫的身世，还只是一个年方十一的女孩。某日大家照例聚在一起，听辨内侍讲解和歌之道，以及作歌的技巧。忽然天色转阴，夏雨滂沱，将庭院里的花草打得东倒西歪，激起阵阵雨雾来。暴雨直至黄昏才歇，夕阳西倾，将院中的紫阳花、菖蒲、兰草和牡丹花等都照映得比平时更加鲜艳。

　　清风拂来，莲叶上晶莹的雨珠滚来滚去，或者“啵”一生倾倒在池塘里。蛛丝上的露水也被风吹散，只留细丝琴弦一般轻轻颤抖着。辨内侍心有所感，便口占一绝道：

　　“雨濯兰林佩，更霑芙蕖香。”

　　大家都觉得此诗甚妙！辨内侍不再继续，想要考一考众人的诗才。这时忽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迎风散斜影，清暑送浮涼。”

　　原来正是光子。如此伶俐敏捷，只怕整个三条院也没有多少人能与她的才气相竞吧？诠子对自己的眼光颇为自得，遂接着吟道：

　　“似露飘长乐，如尘拂建章。”

　　此时一只白鹭从池塘边踱出，闲庭信步，忽然展翅飞远了。于是小兵卫也吟道：

　　“花浓藂发越，鸟度石飞翔。”

　　此外还有许多随意吟咏之句，然而都不及这四句构思巧妙。辨内侍评出光子的两句为四首之冠，大家毫无异议，都惊艳于她的才气。而光子只是低眉平静地坐着，面上毫无得色。“这是一个谦虚的人儿哩”，大家心里这样想着。

　　三条院的风光美丽非常，时时皆可入画，因此牵惹着这些青春少女的心。在此间进行吟诗作赋等风雅之事，闲度光阴，也是一件人生乐事。

　　祗园祭③过后，宫中又诞生了一名小皇子。自桐壶女御④过世后，今上心灰意冷，宫中也再不闻儿啼之声。这小皇子的母亲是一位住在昭阳舍⑤的更衣，并不特别受到宠爱，不知她为何如此好运。然而桐壶帝并未对小皇子的诞生表现出特别的关心，也没有听闻在宫中举行种种仪式。想来这小皇子也不能和降为臣籍的源氏皇子相较吧。

　　注：
　　①平安时代的风俗：暮春旅行，必定随身携带一只疏网袋，内装各种色彩的布帛或纸片，沿路供献道祖神，祈求旅途平安。此网袋即称为“币袋”。
　　②出自《大日本史卷之七十九》：“初時姬少時，欲卜前途吉凶，出二條大路，聽輿人之誦。有一老婆謂時姬：「娘子後必榮顯，無事不濟，以廣以長，如此大路。」果如其言。”这是藤原时姬幼年的事情，后来她成为藤原兼家的正室，育有三子二女。三子同摄关，二女皆国母，显贵至极。
　　③祗园祭（ぎおんまつり）在六月十五日举行，是京都最大规模的祭典。届时将八坂神社内的神像请出，在京都内巡行，以祈求洁净和消除瘟疫。
　　④即桐壶更衣，源氏二皇子的母亲。她死后被追赠为正三位女御。
　　⑤梨壶院，后宫五舍之一。与淑景舍（桐壶院）相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