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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典侍 ...

  •   到了三月下旬,风和日丽,白昼渐长,百花也竞相开放了。三条院内群芳争艳,从回廊望去,庭院深处以及池塘四周,沈丁花、山茶花、紫藤、踯躅花、芍药、棣棠花等数不胜数。目之所及,一片群花烂漫的盎然春意。

      侍女们都迫不及待地换上了柳樱、桦樱、红梅匂、山吹等明亮艳丽的袭色,仿佛时刻在宣告着自己将全身心地迎接浓艳的夏天到来。看着她们来来去去的身影,映着新绿的草木,人比花更加娇美,诠子内心也感到无比舒畅,像紫藤花一样随风轻轻摇曳着。

      阅书已久,觉得有些疲倦,诠子便唤乳母的女儿弁君上前,将着裳式上桐壶帝送来的贺仪取来赏玩。有一具黑漆贝斤螺钿漆绘盒,里面是精美的女子妆具:紫檀木嵌螺钿的梳妆匣,十二支顶端镶有珠玉的金银簪钗,最可爱的是四枚乌木发梳,上面漆绘十分精美,图案是两只白兔在各种花草间追逐玩耍。梳子的形制都是一样的,只有花草的图案随四季的变化各不相同。诠子非常喜爱惟妙惟肖的漆绘兔子,羡慕它们可以在天地间自由地奔跑。被封为正一品内亲王后,就更不可能随意四处走动了。

      这套梳具并不是传统的式样,大约是桐壶帝命宫匠特制的。连少女的心思都能照顾周到,诠子感念之余,觉得此人甚是细致。不过,为什么桐壶帝要对已经退出宫廷的前皇后女儿这么用心呢?

      正在细细思量,帘外忽有侍女来报:“公主,夫人身边的大纳言命妇来访。”

      诠子将发梳放进妆匣里,点了点头。身穿樱踯躅袭色的大纳言命妇缓步走了进来。她向诠子深施了一礼,把手中的樱花呈给诠子身旁的侍女,方才开口到:“奴婢参见公主殿下。夫人(皇后)邀公主至西殿一叙,商量配制灌佛会①上要用的香剂事宜。请公主带上八位侍女前往。”

      “我已知晓。请禀告母后,我稍后便至。”

      命妇再次行了一礼,便膝行退下了。

      等她步出妻户,侍女们都兴奋得低声议论起来,猜测谁会被选中。凡有较大的祭典,先皇后都依照的秘传的香方调制香剂,此事依例进行得非常隐秘,往年东殿只有四位侍女被允许参与。今年不知为何又增加了四人,故大家都充满期待。

      看着她们激动得脸颊和脖颈都泛出娇媚的红色,敷着厚厚的粉妆也遮盖不住,诠子觉得十分有趣。装作冥思苦想的样子,打开扇子掩住下颌:“去年参与的自然要去。至于另外的人……”环视这满殿的花朵,再瞥一眼弁君手里的樱枝,巧笑嫣然:“既然母后送来了樱花,今日着同色的便也去吧。”

      此言一出,侍女们忙不迭地低头审视自己的衣装。凡着樱袭者无不喜形于色,其余人则垂头丧气。诠子看了觉得很可怜,不忍令她们失望,便放下扇子接着道:“不过制得的熏香,每人均可依喜好挑选一份。”

      所谓熏香,是先以各种香木的粉末调和,加入炭粉,最后调以蜂蜜使之凝固而制成丸状的炼香。平安时代共有六种名贵的熏香,随四季的更替而轮换着使用。

      熏香制法复杂,用料名贵,是彰显身份与品位之物,所以侍女们争相前去。而诠子的话令大家都知道自己有份,于是殿内的气氛转嗔为喜。

      这个时代的女人们,实在是太寂寞了。不能随意让人窥见颜面,不能随心所欲地恋爱,甚至连多看了几本汉文书籍都被认为会薄命,也难怪繁琐的制香能让她们觉得这么有趣。诠子心中暗暗感慨不已。

      公主与侍女一行到达东殿时,母后已经在御账台里等候多时了。

      今日母后穿着一袭白面紫里、绘有折枝梅花与飞鸟的袿衣,气品高雅无匹,而诠子也心有灵犀地选了红面紫里子的衣裳,袿衣上的俏丽的红梅格外耀眼。另一旁坐着一位身着蔷薇袭色女房正装的美丽女子,正睁大眼睛望向自己,看起来很是面熟。诠子略一思索,恍然大悟——这位是藤典侍,于是微笑着执起扇子,微颔螓首。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藤典侍忙收回目光,俯首恭敬地施了一礼:

      “公主殿下貌若天仙,能够一睹芳容,真是欣喜无限。”

      诠子也客气地回礼道:

      “欢迎典侍大驾光临,此乃三条院之荣幸。”

      原来藤典侍今日从宫中退下,回私邸前顺道给母后送来前朝滋野直子②所传下来的一种调制熏香的秘方。此次将要调制“梅花”与“荷叶”③两种熏香。其中“梅花”是仿照初春残梅的微香,由甲香、白檀、沉香、占唐、甘松、丁香、熏陆和麝香调配而成,香气爽朗而清鲜。“荷叶”则是夏日芙蕖的浓香,故也称莲香,比“梅花”少了占唐、熏陆和麝香,新加了藿香与安息香,主要是为了凸显莲花幽静的芬芳香气。

      诠子细看藤典侍送来的香方,与母后的收藏的方子大体无弍,而剂量上有微妙的差别。随着调香方式的变化而百变多端,让闻者遥想制香者的气品与性情,熏香的魅力正在于此。诠子想起着裳式上母后调配的“侍从”,香气文雅可爱,令人想象调香者的美貌,不免心驰神往。

      而藤典侍正在与母后闲话宫中最近的趣事,这次的话题却是已故桐壶更衣所生的那位小皇子。去年小皇子开始念书④,学问也好,才艺也罢,无论学什么都一点即通,聪明得令人吃惊。连教授他的老师们都觉得面上荣耀,天天极口夸赞。听说过分聪敏伶俐的人往往不得长寿,桐壶帝怕爱子会命途多舛,时常担心不已。

      虽然今上自己颇通相术,又曾召集教精通命理的阴阳师为小皇子推算命格,但总不能放心。几日前有朝鲜的使臣来朝觐,正巧当中有一个相士很是高明,桐壶帝想召他来给小皇子看相,但又苦于无法实行⑤。

      “看着主上忧愁叹息的样子,妾以卑微之身朝夕侍奉在前,深恨不能为主上解忧,因此想出了一个僭越的法子。”

      藤典侍的办法是让小皇子乔装成侍童,随朝臣去鸿胪馆访问外宾。而桐壶帝的想法更为周全:若是侍童,就没有资格随行进入殿内,遑论相面了。于是他让小皇子扮作前去的右大弁的儿子,这样既不引人注目,又顺理成章。结果相士一见小皇子就大吃一惊,直言道:

      “这位公子一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龙眉凤眼,身份贵不可言;骨相清奇,可观福缘深厚。只可惜面有破相,终不能十全十美。将来若为一国之尊,有命而无运,则空累及自身;若为朝臣辅佐天下,又太过倜傥风流,不是为人臣子的相貌。真是非同凡响的人物啊!”

      他已表示明确看出这小皇子的身份来了。

      相士次日就将回国,看到小皇子这样优秀的人物,竟觉舍不得离开。而小皇子也吟了一篇富有童趣的诗歌,报答这相士的好意。相士感动不已,将朝鲜国王御赐的数珠、扇子和一枚珍贵的麒麟玉佩全部转赠给了小皇子。桐壶帝闻之大感欣慰,以厚礼重赏这位相士。藤典侍也算有功之人,赏赐半年的俸禄。

      侍女们对相士所言颇觉有趣,母后也说:

      “真是优秀的人啊,仅凭一面之缘,就能推断出来者的身份。朝鲜的相术秉承中国,也是十分高明的。只是这件事虽然不曾公开,但宫中耳目众多,恐怕右大臣早有闻知了吧?”

      “夫人所言甚是”,藤典侍闻言叹了一口气:

      “本以为此事进行得十分隐秘,也就妾等几位近身侍奉的人知晓。谁知才过了一日,妾去弘徽殿送物品时被萤尚侍⑥责骂。虽然未曾明示,但妾猜大约也是女御的授意。如此看来,右大臣一家已经知道了。”

      “让你受到委屈了。今上英明,虽不便出言维护,心中自会感念你的忠心。宫中侍奉多是如此,只是……”,母后停顿了片刻,饮了一口蜜水,方才接着说道:“弘徽殿已是太子之母,将来必有权倾六宫的一日。来日方长,你千万不要违逆了她的意思,忍得一时之气,才能保长久安宁。”

      藤典侍深以为然,向母后深施一礼:

      “妾身何等荣幸,能蒙夫人开解,必将谨记夫人之言。请夫人多多保重。”

      又向诠子施了一礼:

      “今日叨扰已久,能见到公主之容颜,妾不胜欢欣。”

      言毕缓缓退了出去。她的步伐轻盈,像是在地板上滑行一般,衣裾轻轻泛起微澜,姿态十分优美。

      不知是不是错觉,诠子总觉得今日的藤典侍有些反常,目光时不时地拂过自己的脸庞,像打量又似是欲言又止。“真是奇怪啊……”诠子在心中悄悄地嘀咕着。

      听侍女来报典侍的牛车已离开三条院,母后搁下扇子,向诠子道:

      “今日唤你前来,是想让你也听听大内的事情。世人都传言,今上对弘徽殿颇为优容,桐壶更衣被她折磨至死都能袖手旁观、视而不见,如今看来,不过是掩人耳目。”

      诠子略想一想,索性直接问母后:“那么,今上是有另立太子之意吗?”

      几个年轻的侍女听了这话不免大惊失色,母后只是神色平静地摇了摇头:“太子一事,木已成舟。今上对右大臣等人再多不满,也不会擅行废长立幼之事。但经更衣之死,恐怕今上早已对弘徽殿存了戒心。况且,今上并非真心耽溺女色,更不是右大臣可以通过女御来操控的对象。照这势头,今上迟早会扶植新的势力来与之对抗。”

      诠子恍然大悟,原来桐壶帝是在韬光养晦,寻觅时机。若果真有乾纲独断的一天,那么弘徽殿和右大臣一派大袖遮天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看着女儿又要陷入沉思,母后禁不住笑了:“宫闱之事,晦暗难明,不是一时半刻能想清楚的。你还这样小,竟像个冥思苦想文章的博士一样。还是过来和母后一起拣选香剂吧!”

      侍女们依次端上漆盘,里面是盛着的各式香粉的漆绘盒子,数量竟比去年多了一倍有余。诠子不免奇怪:今年的灌佛会并没有要特别操办的意思,为何要配制这样多的熏香?母后身旁的大纳言命妇向她解释道:“多出来的一些是要送给藤典侍的。”

      依照母后的意思,藤典侍在宫中侍奉,需要熏香、衣物等调度品的地方甚多。自新帝登基后,藤典侍家中境况已大不如前⑦,故母后决定替她准备一应物事。这典侍本来就和母后很亲近,如此更是感激涕零,愿为之行一切万难之事。

      母后对诠子谆谆教导:

      “不过是多置办一份物品,并不会特别麻烦。典侍机敏聪慧,又常在御前侍奉,日后定前途无量。三条院可以缺少金珠银器,却不能少了宫中的消息。”

      “既然母后已有调香秘方无数,为何还要典侍特地去寻得古方呢?况且这方子只是用量稍有不同,并无特别新颖之处”,诠子又提出一个疑问。

      母后很满意女儿的细心,微笑着告诉她:

      “既要会助人,又要会使人助,有应有求,方能来往不绝。这就是处世之道。”

      若是想要与人长久地交往,那么既要会卖人情给对方,也要学会接受他人送上门的好意,这样才有礼尚往来的机会。宫廷如此,世间人情亦无不如此。

      诠子闻言若有所思,进而沉默不语,心中对母后的手腕佩服得五体投地。

      闲叙一时,便开始精挑细选各种香料。母后配制的“梅花”,为了借得梅花幽静的清香,在香粉之中加入了去岁收集的残梅花蕊。诠子仿照母后的方法,将睡莲、芍药、百合与月下美人等香花的花瓣搜集起来,晒干碾磨后也添加在“荷叶”的香料中。

      香剂调配好后,就交给侍女们去捣制,一时铁臼之声盈耳。制成的香剂都要装进白瓷罐里,然后埋在回廊外的一条小溪旁。这是仿照承和时代,将香剂埋在右近卫府旁的御沟水边这一古法而行事的。

      诠子与母后都认为自己所制的熏香最为上乘,她们约定过些时日将香料掘出,待试香之日再一赌输赢。

      灌佛会之后不久,宫中传出消息:将小皇子降为臣籍,赐姓源氏。世人都感到惊诧不已:“最受钟爱的小皇子,不曾封为亲王,竟教他屈居臣下,世事真是难料啊!”

      三条院也在议论此事,大家都替这小皇子感到委屈不平。听到弁君等讲起小皇子变为臣子的事,诠子随意翻过手中的书页,似赞似叹地说道:

      “与其做个前途黯淡的亲王,不如退而改为治世之臣,今上真是贤名之君啊。”

      童年封亲王,只能册为四品之下的无品亲王,地位甚是底下。小皇子母家无力,没有可以倚靠的外戚,又曾是桐壶帝中意的太子人选。万一桐壶帝过世,很可能就会卷入皇位之争,那时别说地位与声名,丢了性命都是常有的事。

      现在降为臣籍,表面上看是委屈的,其实则不然:一来化解了右大臣一派的猜忌,保得一世平安;二则为源氏打开了仕途这一光明大道。臣子若能做到内大臣或太政大臣,那也是权倾天下、荣耀之极,远非一介落魄亲王可比。

      与其担着皇族的虚名,还不如选择实际的权力。

      “此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哪……”诠子幽幽一叹。庭院中樱花已经开始凋谢了,微风拂过,落瓣飘零如吹雪。时有粉白的花瓣被落入寝殿妻户的地板上,像是珠玉摔碎了一地。

      注:
      ①灌佛会为每年四月八日,即释迦牟尼诞辰。据说这一天,各地寺院为庆贺佛祖诞生,将用甘茶浇灌释迦牟尼诞生像。故又称“浴佛会”。
      ②滋野直子是光孝天皇典侍(一说更衣),有著名的香方传给其子源公忠。
      ③ “梅花(ばいか)”为初春残梅的微香,是春季常用的熏香。“荷叶(かよう)”是夏季芙蕖的浓香。四月前后正是春夏之交,故制作这两种香剂。
      ④宫中规定,皇子七岁上开始读书。
      ⑤宇多天皇定下的禁令:外国人不得进入宫廷。
      ⑥尚侍为内侍司(后宫十二司之一)的长官,典侍为次官,皆可侍寝。
      ⑦藤典侍是平家之人,本文设定为自先帝时起,平家开始逐渐衰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典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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