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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梅花 ...

  •   暮春三月,春云叆叇,天色晴明,一扫冬日的阴霾凛冽,令人感到畅快愉悦。

      年中行事除了上巳祓与曲水之宴外,并无其他盛大的祭典。诠子六月才年满十二岁,但去年的急病让母后颇为忧心,因此请阴阳师卜定了一个吉日,举行四公主的着裳仪式。

      着裳式是平安时代女孩的成人礼。那一天要盛妆打扮,将额发挽起插上梳簪,由保护人结腰带,并宴请亲友。贵族家的姬君通常在这之后会举行婚礼。

      仪式的会场就设在母后所居的三条院西厅正殿。所用的帐幕、帷屏、毯子、垫子等物,都用中国舶来的绫锦镶边。母后令人取出先帝时的所使用的大内器物,仿照中国皇后宫殿的规制,将厅室布置得华美灿烂,而富有异国之趣。

      是日未时,春霞氤氲,殿前樱花初绽,红白梅花正当盛开。清风徐过,将梅花的香气吹入殿内,与“侍从”等名贵的熏香融为一体,美妙无比。

      诠子端坐在衣香鬓影中,侍女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环绕在侧,服侍她出浴妆扮:先是以杨柳枝点取药揩齿,使之香而光洁;然后用掺有黄莺粪的米糠包细致地洁面;最后在面上扑一层细致的白粉,淡扫蛾眉,敷上胭脂,点上浓赤色口脂,才算梳洗完毕。

      望着昏黄的铜镜里一张惨白的面容,眉毛已拔净涂黑,整饰成唐朝流行的蛾眉式样,牙齿也染黑了,衬得肤白胜雪,朱唇饱满欲滴。诠子刚想要阻止侍女们继续上妆,看见她们专注的眼神里满是藏不住的兴奋,已到唇边的话语,只能化作一缕叹息。

      酉时举行着裳仪式。烛火剔得比平时更亮,殿内光耀绚烂,富丽堂皇。参与仪式的有左右大臣,王侯公卿和殿上人等。与先皇颇有渊源的后宫和几位亲王也尽数到场,云集在此处的侍女皆选用伶俐美貌之人,服饰、妆束都楚楚可观。

      结腰之职由母后担任。这位前皇后自退居私邸后极少露面,今日华服严妆,气度高贵无匹,在场的诸人无不叹服。

      酉时二刻,四公主进入正殿。母后与公主都是一模一样的礼服,使人一望而知是母女。唐衣是石榴红的中国绫罗制成,母后是梧桐唐草凤凰纹样,诠子是芍药樱梅菊孔雀纹样,凤凰与孔雀皆是雌雄相对嬉戏欢好的图案,配上浓苏芳色的单,红之薄样的五衣,白地四菱格子桐竹青鸟纹样的裳,灯光下更是辉煌绚烂。

      手持桧扇用以掩面,诠子端立于棋盘之上,浓密的黑发披在身后,虽不甚长,发光却很艳丽。桧扇后的一双妙目漆黑冷静,举止有度,并无害羞怯场之举。众人见公主年纪尚小,却已有端严气相,望之与母后相类。

      仪式过后,各方面都送来珍贵的礼品。母后将前朝留下的宝物作为回赠,就中数先帝的御笔最为珍奇。三条院的侍女们也都依照各自身份等差,每人得到一份赏赐。

      桐壶帝派使者送来许多唐朝舶来的宝物,并钦封四公主为一品。

      作为先帝唯一的嫡出皇女,这份显赫的封诰在意料之中,但众人还是欢欣不已。藤典侍是使者之一。这位典侍曾侍候过先皇,与母后的关系也很亲近,因为容色淑丽、才学出众,桐壶帝便让她在近前伺候。这次赠送贺仪便派了她来。

      藤典侍久未至三条院参见,母后邀她进帘内叙话,又特赐紫地樱红叶蝶流水纹样女装一袭,四季常用的薰衣香数种,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其实以典侍①的身份,这样的赏赐过份贵重了。但桐壶帝继位以来后宫屡次重整,如今已是弘徽殿女御,即右大臣一派的天下。能像藤典侍这样时常得见天颜、熟知宫闱的女官已是寥寥无几,因此母后的犒赏颇有笼络之意。

      再难得一见的珍宝,藏于奁匣之内终日不见天日,也不过是一具死物。它的价值要体现在用途和使用之人的身上。以公主的着裳仪式唤起随先帝逝去而消散的影响力,与昔日的宫廷贵族恢复交情,对值得的结交的人赠送合其心意的重礼,诠子心中暗暗揣度:

      这位前皇后的见解行事之高明,远非寻常女子可比。

      藤典侍不负两朝君王的眼光,叙述事情精准清晰,嗓音亦如黄莺婉转动听。她的措辞谨慎小心,引人细思其间深意。经她之口,诠子对近几年的宫廷之事亦颇增见识。

      话说桐壶帝自即位以来,政事上还算清明。他以联姻的手段,将同胞妹妹嫁给左大臣当北之方,又迎右大臣嫡长女入宫为妃。将两大天下柱石入囊中,借这左右臂膀,群臣自然听从号令。更妙的是,这样就有效地架空了惯于倚老卖老的太政大臣。

      可惜,政治得意,情场失意。比起井井有条的朝政,桐壶帝的后宫可谓是红粉地狱。

      桐壶帝没有立过皇后,妃嫔中最尊贵的便是右大臣之长女,人称弘徽殿女御。其人生得美貌无比,肚子又很争气,入宫后接连诞下一子两女。长子安平亲王是桐壶帝的大皇子,又有高贵的外戚作后盾,自然是日后毫无异议的东宫太子。弘徽殿②也母凭子贵,从入宫时的叙爵从四位上,一路平步青云地升到了从二位上。

      其他朝臣见右大臣家走了如此红运,艳羡之余,也争相将自家的女儿送进宫里。内大臣遣送三女公子入宫,人称为承香殿;大纳言遣送二女公子入宫,人称为御匣殿;某亲王之女也应招入宫,居于丽景殿。这三位皆为女御,叙爵初为从四位下。其他品级略低的公卿,只要家里有美貌的女儿,连更衣之位也甘愿屈就。

      秉着来着不拒的态度,桐壶帝倒也乐得消受这等环肥燕瘦围绕在侧的福气。一时间,七殿五舍③美人云集,除了飞香舍、凝华舍暂且空置,其余都被塞得满满当当。这些新妃子们最是热衷于争艳斗媚,较量分寸之差。不过任凭她们如何争风吃醋,也没见谁再诞下皇子。弘徽殿因此更是气焰嚣张,其他女御都不敢与她争驰,更衣们就更要屈从于她的淫威。桐壶帝再怎么不满,看在大皇子和右大臣的份上,也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古人常言:水满则溢,月盈而亏。弘徽殿跋扈久矣,习惯了一枝独秀的好日子,谁知竟遇上了劲敌——此人不过是某已故大纳言家的女儿,家道早已衰落,又没有高贵的血统,入宫也只是个从六位上的更衣。谁知偏偏就是她合了桐壶帝的眼缘。

      桐壶帝对这位更衣宠爱之深,大家都认为即使杨贵妃再世,也不能和她较量分毫。弘徽殿觉得此乃奇耻大辱,对更衣各种欺凌虐待,甚至在品香会上将香炉的碎片扔过去,打破了她的头④。

      等到这更衣生下一名小皇子之后,弘徽殿对她更是恨之入骨,手段愈发狠毒,简直到了让她片刻不得安卧的地步。六宫之首带头作恶,其他怨妇们也纷纷群起而效仿。后宫女人最擅长的便是不动声色地施展阴谋。她们利用日常琐事调制出微妙的毒汁,让这更衣心中痛苦不堪,永无宁日。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更衣到最后几乎没法在宫廷中生活下去。

      七年前,小皇子刚满三岁,更衣就一病不起,不久撒手人寰。她本来是一位花容月貌的美人,死时形销骨立,连母夫人都差点认不出来。

      更衣的死让桐壶帝伤心欲绝。他不顾天下人议论,破例追赠更衣为正三位女御,甚至为了慰藉椒房失鸾之痛,召集天下美人,以求找到酷似这更衣的替身。美人虽多,其中也不乏倾国倾城之貌,却无奈佳人再难得。后宫里满是搜罗来的各色美女,两三天玩腻了又闲置在一旁,到后来桐壶帝自己都厌倦了,于是转而把全部的宠爱都倾注在更衣所生的小皇子身上。

      这小皇子长得和更衣一模一样,容貌昳丽,聪明得令人吃惊,人多谓大皇子所不及。本来桐壶帝想要立他为太子,但无奈羽翼未丰,右大臣又步步紧逼,最终只能改立了大皇子。

      眼见儿子成了储君,大局已定,弘徽殿女御也终于消停了。碍于右大臣的威势,桐壶帝不好一直冷落她,渐渐地又开始临幸弘徽殿,还带着小皇子一起去。久而久之,弘徽殿也表示接受这小皇子。至此,桐壶更衣之事才算是告一段落。

      这般精彩绝伦的宫闱秘事,平日与世隔绝的三条院是听不到的,因此诠子颇感兴味。

      即便尊贵如桐壶帝,天子万乘之尊也得忌惮煊赫的外戚。连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保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折磨致死,不是不悲凉的。

      然而在皇位面前,父子亲情都要让步,遑论一个低等嫔妃——这就是宫廷。

      藤典侍常在御前侍奉,熟知桐壶更衣的容貌与性情,知道她并不像传言所说那样不堪,而是一位和蔼可亲、品性优越之人。桐壶帝虽然已不再提起更衣,终究还是不曾忘记她,无人时哀思之情时时流露,因此典侍非常同情。侍女们听到这里,都觉心下惨然,不时举起衣袖拭泪。

      诠子将桧扇打开一端,手指拢在衣袖中,慢慢拂过光滑的扇柄,眼睫低垂看不出情绪,心中却不已为然——已故大纳言一家明知势不如人,还要把女儿硬塞进后宫,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后宫就是修罗场:表面上如花美眷、风流无限,骨子里都是白热化的权利之争,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既是选择了荆棘之路,就得有粉身碎骨的觉悟。

      在这个时代,只有血统和权势才意味着公道。像桐壶更衣这般无根浮萍,能够昙花一现已是极致,最终逃不过红颜薄命的结局。

      落得那样悲惨的下场,也是她自己的求仁得仁,怨不得别人。

      想有杨贵妃的幸运,还得看有没有那么好命,消受得起这泼天的福气。

      天色朦胧欲曙,藤典侍需在天明之前回宫复奏,便准备动身告辞。母后命人将先帝传下来的玉带与名剑作为回礼奉与桐壶帝。此外双方都有优美的和歌赠答。

      二十一日的新月西沉,夜凉如水。诠子向母后告退,带着侍女们回到寝殿,换上雪白的寝衣,洗去面上的浓妆。侍女们服侍她就寝之后,便一一告退。

      躺在寝台上,诠子想着典侍的话,觉得弘徽殿女御其人甚是可笑:再怎么妒忌桐壶更衣,也不能跟桐壶帝公然唱反调吧?汉高祖时,吕后和其子女被戚夫人屡次陷害⑤都只能退避三舍,不敢与之正面交锋;这弘徽殿竟敢拿君王的宠妾直接开刀,当真是恣意妄为。

      图一时之快,却后患无穷。君不见弘徽殿当了十二年的女御,连儿子都成了太子,自己却还没成为皇后。桐壶帝光是想想更衣的遭遇,宁可中宫虚位也绝对不会给她——这样狠辣心硬的女人若成了皇后,等桐壶帝一驾崩,还不把他的嫔妃和儿子全杀光?

      其实凭弘徽殿的出生和容貌,再加上子嗣,桐壶帝再怎么宠爱别的女人也不会危及她的地位。后宫本是新宠不断取代旧爱的地方,更衣无数,随时可能失宠,被遗忘在宫廷的角落;而弘徽殿有右大臣做后盾就可高枕无忧,根本不必担心色衰而爱驰——只要能当上皇后,或者儿子成为太子,二者有一就能在宫中屹立不倒。

      先帝在时,嫔妃和美貌的女官也有不少,但母后都以礼相待,天下因此而盛传贤德的美名。皇后才貌出众,高贵大度,先帝焉有不爱重之理?反观弘徽殿,短视而善妒,连君王都不放在眼里,好像后宫就是右大臣家的后院一样,不知她的这份自信从何而来。

      不给别人留后路,就是断了自己的前途。照这势头下去,弘徽殿迟早会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闭目沉思,不觉东方渐白。此时晓雾弥漫,殿内熏香已经淡去,梅花的香气却更显馥郁。嗅着芬芳的清香,诠子倦极,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注:
      ①典侍是宫中尚侍所的次官,地位仅次于尚侍。当尚侍正式成为嫔妃的位号之后,典侍就继任成为尚侍所的最高女官,并同时接替奏请、传宣一职。因为职务之故,典侍也需要经常随侍于天皇面前。
      ②弘徽殿,又称弘辉殿,后宫七殿之一。亦是距离天皇所居的清凉殿最近的一座,因此多作为皇后或有势力的女御所居之宫殿。
      ③七殿五舍是指日安京御所中的十二座后宫建筑。后宫七殿是:弘徽殿、承香殿,常宁殿,贞观殿,登华殿,丽景殿,宣耀殿。内里五舍是:昭阳舍(梨壶院),淑景舍(桐壶院),飞香舍(藤壶院),凝华舍(梅壶院),袭芳舍(雷鸣壶)。
      ④这里借用的是村上天皇的皇后——藤原安子的旧事。《大日本史·卷之七十九·列傳第六·后妃六》曰:“...然性颇嫉妒,时女御藤原芳子新获宠,居飞香舍,与后所居弘徽殿临。□□壁窥之。容貌绝美。妒心弥炽,碎土器自穴中掷之。”
      ⑤指戚姬谋废太子刘盈、令刘盈代父出征平黥布之反、诬告鲁元公主之夫谋反、令鲁元公主与匈奴和亲这几件事情,是戚姬想让如意取刘盈而代之、自己取吕后而代之的阴谋诡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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