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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花阳炎 ...

  •   和今上的二皇子源氏初次相见的前一天晚上,诠子做了一个梦。
      梦中还是十一岁的春天,那一年春光格外明艳,自己刚行过着裳式,还不习惯整天呆在深闺里,于是让弁君扮作自己,和光子一起悄悄溜出了三条院。花园后方有一条小溪,岸边是美丽的嫩草。泉水蜿蜒流过,不知从哪里飘落的桜花花瓣浮在水面之上,像色泽优美的粉色衣带。
      “走吧,我们上去看看。”自己对光子说。两个女孩挽着手,往上游走去。
      溯游而上,溪水逐渐变细,到最后只剩下一股从岩缝间汩汩流出的清泉。“天啊!公主,你快看!”光子一声惊呼,诠子抬头一看,不免也惊呆了——
      一株巨大的枝垂桜。柔软而形状美好的枝条被盛开的累累繁花挟裹着,状似无力地从天上长长地垂下来。粉红的桜花,颜色比诠子在三条院见过的任何一株都要鲜艳,盛开得样子千娇百媚,奢华烂漫,美得竟有些咄咄逼人。
      “太美了……”诠子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光子也由衷地感叹道:“‘春心常皎皎①’在桜花之前,也不过是一句戏言,果然不负‘众花之魁’哪!”
      “如此春光,怎可轻易辜负?”面对这株妖妍的枝垂桜,诠子玩心大起,竟起了与它竞美之心:“你来唱《春庭华》②。”
      光子盈盈一笑:“敢不从命”,说罢便宛转而歌,声音迥非凡响,美不可言。诠子拿出扇子,于桜花之下翩然起舞。被手中扇子所调弄,花瓣如吹雪一般纷纷而落,飘进清泉之中,也落满了诠子和光子的发间和衣间。
      树下落桜如雪瓣,拂了一身还满。
      正跳得开心,光子的歌声忽地戛然而止,诠子吃了一惊,停下脚步一看:对岸的草地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男孩,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
      男孩大约八九岁的模样,长得真是漂亮!眉眼秾丽,有种说不出的熟悉,看着就让人心生亲切之感。本来让人看见自己在偷偷跳舞,也怪难为情的。然而他的眼睛清澈见底,让人莫名地觉得安心。
      他站立的地方与自己虽然隔着溪流,却只是一步之遥。诠子抿嘴一笑,伸出手去。
      男孩也伸出手来。就在两人的指尖将要触碰的一刹那,忽然听见光子的声音:
      “不行!”
      被这么一吓,诠子立刻缩回了手。光子挽住诠子的手臂低声说道:“公主,我们快回去吧。”
      诠子回过头,见男孩眼里满是失望,慢慢地垂下了手,心中非常不忍。想问问他的名字,光子却将自己用力一拽——
      “请等一等!”诠子心中一急,竟然醒了过来。原来是梦。

      头一回梦见陌生的男子,还是个特别俊美的男子,诠子觉得十分不解。临别时将要触及的指尖让她尤为感触深刻——那简直真实得不像是梦!然而也只能在心中悄悄地纳闷。
      飞香舍的侍女们今天都很兴奋:桐壶帝将带那位蜚声遐迩的“光华公子”来拜见藤壶女御。源氏的相貌是出了名的漂亮,连女子都有所不及;何况他还特别聪明,学问比东宫太子不知出色多少。
      尽管已被降为臣籍,今上对这位二皇子的宠爱依然不减,无人能与之比肩。这样一位宫廷宠儿的到来,无疑让这些侍女们又惊又喜。
      弁君为诠子慢慢地梳通一头委地长发。王命妇端来胭脂水粉欲为她上妆,却发现诠子兴致不高,只怔怔地望着铜镜发呆。
      “殿下?您的身体不舒服吗?”手势轻柔地扑着米粉,王命妇在她的耳边轻轻问道。
      “。。。没事,只是昨晚没睡好罢了。”诠子回过神来,向她微笑了一下。
      “是啊,最近真是一天比一天更热,晚上越来越不好睡了。”弁君表示赞同,手中的动作却没停下。
      “那么点荷叶香?白天里只怕会更热呢。”中务一面收拾香炉,一面问道。
      “不,还是侍从吧。”诠子回答道。不知怎的,今天想用母后调制的熏香。

      藤典侍一早便来飞香舍向诠子请安。
      因为她的举荐,诠子得以受邀入内,备受宠爱。桐壶帝因此更加倚重于她。诠子也将藤典侍视为母后的亲信,对她非常依赖。如此,藤典侍在宫中可谓是左右逢源,比起以前弘徽殿女御一枝独大时,日子要遂顺了许多。
      虽然还只是典侍,但如今的她却可以和尚侍平起平坐。
      藤典侍早已将光华公子之事讲给诠子听过,这也是桐壶帝的嘱咐。虽然二皇子在宫里连女御帘内都可以任意出入,别的妃子也都不避忌着他,但他与诠子未曾谋面,且二人年龄相仿、不过才相差四岁,桐壶帝怕诠子受窘,所以让藤典侍先开导她一番。
      “您不必担心,源氏皇子非常懂事,向来恪守礼节,是位很可爱的殿下。他决不会冒犯您的。”藤典侍再一次温言劝道。
      “。。。。。。”以扇障面,诠子不知该如何回答——都九岁了还能在女人帘内钻进钻出,随便就能看到她们的脸,这也叫“懂事守礼”?还不是因为他独得父皇的溺爱。
      当皇妃有时候还真不如一个受宠的皇子来得自在。

      巳时初,桐壶帝驾临飞香舍,一起来的还有二皇子源氏。
      仲夏的早晨还算凉爽,为迎接今上和源氏,飞香舍的御帘都卷了起来,上面别着清晨折下的花菖蒲与紫色的莲花。不知何处飘来沁人肺腑的香气,正是着裳式上,母后为诠子调制的“侍从”。
      闻着这熟悉的香味,诠子觉得很安心,好像母后在殿宇深处微笑着注视自己一样。其他的侍女们都是严妆华服,态度十分郑重,不过眼里满满的都是期待。
      桐壶帝走了进来,扶起俯身行礼的诠子,笑着对她道:
      “爱卿昨晚休息得可好?今天真是格外漂亮啊!”
      这叫她怎么回答,诠子羞涩地低下了头,抬起袖子遮住了脸。女房们相视偷笑,几个年轻活泼的笑容就直接写在了脸上:主上每每在飞香舍都是这么“口无遮拦”,真真好笑。
      “朕可是如约带那孩子来了哟”,桐壶帝向着女房们吩咐道:“快请若君进来吧!”
      “请源氏君入殿。”传话的女房拜伏在地。少顷,足音由远及近,然后是一个优美的男声:
      “臣源氏拜见父皇。”
      “快来见过藤壶妃子。”桐壶帝微笑着望着儿子,眼里满满的都是爱怜。
      “是”,男孩俯下身子,向诠子一拜:“藤壶夫人,初次见面,臣源氏向您问安。愿您今日一切安好。”
      果然如同传言一样,光华公子的声音非常好听,迥异迅常男声可比。虽然他才九岁,却没有什么稚气,反而像个小大人一样彬彬有礼。诠子亦将扇子的一端持在手中,向他回礼。
      待两人都抬起头来,本来安静得落针可闻的飞香舍里发出了低低的赞叹之声。源氏真是长得太漂亮了!看到他才明白,原来男人也可以有这般超凡脱俗、举世无双的相貌,像是神明降临人世间一样!容貌的美丽还有限,矫矫不群的气质却是无可比拟,仿佛有光辉从他的衣裾边缘泛溢出来似的。
      更令人吃惊的是,他的眉眼与诠子十分相像,竟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先是桐壶与藤壶,现在又是藤壶与源氏,毫无血缘的两个人居然可以像成这样,不光是桐壶帝,在座的女官和女房们都惊讶得掩住了口: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缘分啊!
      源氏和诠子先后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交汇的一刹那,诠子惊得差点把手中的扇子跌落地上——
      光华公子,他正是昨晚梦见的那个美貌少年!
      诠子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梦见别的男人本来就蹊跷,谁知梦里的人竟然活生生地站着面前,这也太奇怪了吧?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她又是震惊,又是羞赧,心砰砰砰地越跳越快,连耳朵后面都不可遏制地烧了起来,手指更是颤抖地连扇子都打不开,只好赶紧举起袖子遮住自己红得过分的脸。
      慌成这样,诠子更不敢抬头跟源氏对视了。
      源氏却是又惊又喜。他早就听淑景舍的老宫女和藤典侍反复说起,藤壶妃子像极了自己的母亲。桐壶更衣在他三岁时就病逝了,对她的容貌,他早已记不清。虽然父皇待他极好,宫中的嫔妃也大都温柔和气,然而毕竟没有一个人像母亲,亲昵自然是有限的。如今坐在昼御台上的藤壶妃子,尽管只是方才惊鸿一瞥,他的心里已经认定了她很美。
      像母亲的,那就是最好的。
      毕竟源氏是教养良好的皇子,尽管心中激动不已,几乎想要立刻偎依在她的怀里,唤她一声“母亲”,但他依然克制住了自己,规规矩矩地坐在这里。
      桐壶帝看到诠子以袖掩面,一直不肯抬起头来,心想她肯定是害羞了,于是和颜悦色地劝道:
      “爱卿不要这样多礼。你别把这孩子当作外人看待。不知怎的,朕老是觉得你和他的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眼睛啦,鼻子啦,都像极了!他来亲近你,也别见怪,好好地疼爱他吧!”他表示对眼前二人的无限爱怜。但这话听在诠子耳中,无异于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盛夏天里浇了个透心凉:这不等于是当众承认了自己是桐壶更衣的替身么?
      被这么一激,诠子倒是很快冷静了下来,面上的红晕也迅速褪去。她温柔地答了一声“是”,放下衣袖,向着源氏绽开一个微笑。他也很可怜,比自己失去母亲还早,算起来,自己和他还是同病相怜。
      看着诠子明艳动人的微笑,源氏的心都要融化了,只觉得温暖得像沐浴在三月的薰风和阳光之下一样。他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这一笑,两人看起来就更加相象了。
      更巧的是,今日诠子为表朕重,穿着白色唐衣和红梅色的单,以及藤紫、堇色和菖蒲色的三层丝绸衣裳;而源氏公子穿的是白色糓纱三重襷文的童直衣和二蓝的直贯——都是白色与淡紫的搭配。
      “太像了,真是太像了!你跟他这样看起来,就像亲生母子一般哩。”桐壶帝望着源氏和诠子感慨不已。他仔细地看看二人,又摇摇头,对诠子笑道:“其实,还是更像姊弟些。毕竟你还这么年轻呢!”诠子闻言也向桐壶帝笑了笑。
      看着面前这父子二人欢喜不已的模样,诠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自那日见过诠子之后,源氏皇子日日都来飞香舍请安。面对着与自己年纪相差无几的男孩一本正经地称自己为“母亲”,诠子怎么接受得了,每次都羞得满脸通红。
      源氏在宫中肆无忌惮惯了,桐壶帝纵容他可以任意进入妃嫔的帘内,那些妃子盼望得宠,也就对他格外优容。源氏对酷似母亲的藤壶妃子颇有好感,因此时刻总想亲近她、和她一起玩耍,却不想诠子特别怕羞,吝于只言片语不说,还从来不给他看见自己的脸。
      桐壶帝体谅爱子的感受,每次驾临飞香舍都把他叫进帘内,让他坐在诠子的身边。源氏都快高兴疯了。见诠子总是举扇障面,他索性伸手牵住诠子的衣袖,求她放下扇子。
      诠子窘迫不已,又不好挣开,只好拼命掩住脸,往桐壶帝身后躲去。桐壶帝一面笑着拦住她,一面对她说:
      “爱卿,不要这么怕生!别嫌弃这孩子无礼,好吗?他这是喜欢你,把你当成了他的母亲。他和你真是非常相象,你们两人作为母子,并没有什么不相称之处啊。”
      源氏听了这话,童心大感喜悦,更是黏住诠子不放。诠子呢?心中只对桐壶帝无语极了——今上对政事一清二楚,怎么在这件事上脑子这样糊涂!就因为是自己心爱的儿子,所以也可不顾忌男女之大防吗?前些日子,自己才命大纳言逐出了好些行为不端的女房;而如今这般又算是什么呢?唉,真是无奈啊。
      诠子只能放下扇子,与源氏温言相谈,絮絮地聊天。桐壶帝和服侍在侧的女房们看着这二人一般美丽的模样,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光华公子与昭阳妃子,两人真是天生的一对‘母子’啊!这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她们如此议论。这话传到弘徽殿女御的耳中,又勾起了她的新仇旧恨,对诠子和源氏都看不顺眼了。

      注:
      ①此古歌载《古今和歌集》,上一句是“世上无樱花”。
      ②催马乐名曲之一,传为武则天所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花阳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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