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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香合(上) ...

  •   弘徽殿女御决定举办一次品香会。
      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六品以上的更衣都有被邀请。信送到飞香舍时,诠子正坐在御帐台中听王命妇读书。
      飞香舍的御帐台十分宽大。因是白天,侍女已将三面晕渲的丝绸几帐卷了上去。后面的床柱上悬着驱魔的八棱镜,而前面的两根床柱上则系着一对辟水犀角。王命妇坐在诠子正对面的茵褥上,面前是一卷摊开的《史记》。
      弘徽殿派来的使者是个貌美的女童,面如傅粉,身量尚未长成,但觉十分娇小可爱。她捧着一只精美的盒盖,上面是弘徽殿女御命人折下的牡丹。侍女接过礼物,奉给诠子,信函上是邀请诠子出席品香会的和歌。想是心理作用吧,只觉得这字迹特别优美。
      “不知这是不是女御的亲笔……”诠子在心中揣度。若是弘徽殿女御写的,这态度是郑重的;但倘若是让某个女房代笔,自己是否要亲自动笔就得考虑一下。
      诠子将信递给大纳言命妇,其他年轻的侍女都忙着招待那女童。大纳言接过信,示意弁君捧来笔墨纸砚,诠子见此也就半正式地写了回函,笔迹并不特别将究。又命人犒赏女童一件淡紫色的织锦外衣。女童拜辞后退下,步伐熟练而优雅。
      中纳言将牡丹花搁进花瓶里,供在檐下的柱旁。诠子望着紫红色的花朵,微笑着想道:看来,弘徽殿女御的确不是善类——故意派一个女童而不是青年侍女来送信,不就是在讽刺自己乳臭未干么?品香会如不出所料,她定会趁此机会给自己一个下马威,以便在后宫中立威。
      连内亲王都能收服,还有谁是她收服不了的?
      “这花开得真艳丽,听说弘徽殿的牡丹是宫中最美的。”
      “唐土的‘百花之王’嘛,自然非同凡响。”
      听到侍女们对花赞不绝口,诠子心中微感不快。弘徽殿明明一样是女御,她还真把自己当皇后了。
      看来这次品香会得好生准备,才不至于出乖露丑。诠子端起面前的八棱团花天鹅金杯,低头饮了一口蜜水。
      搁下杯子,转头对恭候在旁的王命妇等人吩咐道:“把收藏的香方都取出来吧。”

      傍晚,桐壶帝来到飞香舍时,看到地板上铺满了打开的书卷和彩纸册子,侍女们都坐在诠子周围,正热烈地讨论着什么。他摆手阻止女官的唱名,大步走向昼御座,问道:
      “好热闹哪!爱卿这是在做什么呀?”
      诠子盈盈拜道:“妾见过主上。”桐壶帝一把挽起她,见她穿着萌黄色①袿衣,洋溢着青春的活泼风情。
      诠子身旁的小几上搁着几张唐纸,桐壶帝拿来一看,“香方?”
      “正是。弘徽殿殿要举办品香会,这可是妾第一回参加后宫的竞赛呢!妾可不想输给别人。可是和她们商量了一下午,还是不知道配那种香好。”
      “这有何难?朕觉得你殿里点的‘荷叶’就不错,再配上漂亮的香壶,一定能获胜。”
      “那可不好。四季香最是常见,古方也多,没什么新意。妾想配一种从未有过的熏香。”
      从来都见嫔妃温驯顺从,还没有谁敢对自己说“不好”的,桐壶帝不禁一愣。但见诠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不由得也笑了:
      “这倒新鲜,爱卿竟然要自创香方?朕可是头一次听说。这样吧:让朕来帮你一起调制这味新香,可好?”
      “陛下要帮妾调配熏香是假,想偷看香方才是真的。这可是秘密,才不会让陛下窥见一星半点呢!”诠子笑着嗔道,言毕举袖掩口,风情万种地瞥向桐壶帝。桐壶帝大笑起来,连连哀叹:
      “唉。真糟糕,被嫌弃了哪!”
      说来奇怪,诠子入宫以来一直没有侍寝,桐壶帝晚上大多宿在清凉殿,偶尔会召别的嫔妃值宿。诠子和主上年纪并不相称,但两人相处却无甚隔阂,总是言笑晏晏、亲密无间,不像是君主与妃子,倒像是一对情意绵绵的爱侣。不光飞香舍的侍女,连桐壶帝身边的女房都觉得两人的关系真是奇怪!
      但她们谁也不敢多嘴,更不敢公开议论。大多数时候只是悄悄腹诽。

      晚膳呈了上来。诠子与桐壶帝并肩坐在一起。女房们将御膳一盘盘摆放在二人面前后,就恭敬地退了出去。
      诠子不喜身边的太多人陪膳,故只有大纳言、弁君与两名女房留下服侍,其余的都退出帘外。此时天还未黑透,殿内的灯火却很明亮,映照出御座上的桐壶帝与诠子的影子。今上拿起酒杯,诠子殷勤地为他斟酒,这本应由女房来做。二人有说有笑,笑声时时传出帘外。
      萤尚侍领头跪坐在帘外。她的双手拢在膝上,听得殿内说笑之声,她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只是安静地等候桐壶帝用完晚膳。
      这位尚侍是由右大臣举荐入宫,听闻闺中就有美名。本是要当进宫女御的,不知为何,今上只给了她尚侍之位。
      尚侍是内侍之首,每日与天皇相处的时间只怕比有些女御还多。历史上成为妃嫔的尚侍亦不在少数。萤尚侍的容貌在御前侍女中极为出挑,其人也温柔贤淑,曾有过侍寝的时候。但她迟迟未能位列后宫,这实在值得玩味。
      用完膳,待女藏人将膳桌撤下后,桐壶帝笑着对诠子说:“今日也不早了,爱卿早点休息,莫要阅书太晚,免得伤了眼睛。朕回清凉殿去了。”
      诠子微笑着恭送桐壶帝。他刚一起身,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又对她说:
      “你调制熏香缺什么香料,让女房去内藏寮取即可。朕回去就吩咐他们。”
      “多谢陛下!”诠子开心地笑着,盈盈拜倒,长发从肩头挂下,像黑色的瀑布一样。

      还未到仲夏,夜晚并不十分闷热。诠子出浴后穿着白衣,头发在地板上铺开来。侍女们用柔软的布巾轻轻擦拭,弁君则持扇子拼命地扇。然而这头发太浓密了,如此只是杯水车薪,根本没有要干的样子。弁君的额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
      诠子但觉不忍,出言阻止道:“罢了,这太辛苦了,反正一时半会儿也干不了”弁君摇摇头,大纳言命妇道:“这可使不得,若是受了凉,一夜都睡不着。” 中务等便也放下手中的布巾,一起取出扇子来扇。诠子见状只得由着她们去。王命妇在诠子露出无聊的神色,便取出白天没有看完的书,接着念给她听。
      读到《孝武本纪》中“蓬莱山”一处,诠子忽然心中一动,问道:
      “主上最爱读的都有哪些书?”
      殿上一下子安静了。大纳言命妇想了想,禀道:“主上博览群籍,过目成诵,尤爱大唐的古书......对了,藤典侍曾说,有一卷长恨歌的画册,听说是唐朝名手张萱所绘,乃主上最珍爱之秘宝,轻易不肯示人。”
      “主上很喜欢《长恨歌》吗?”诠子有些惊讶。桐壶帝天资英纵,很有男人气概,难以想象,他会对这种儿女情长的题材情有独钟。
      “是的,殿下。主上常常称赞册中杨贵妃的美貌,酷似已故桐壶女御,可谓举世无双。”
      “......”诠子与她交换了一个了悟的眼神。桐壶帝分明是睹物思人,对旧情人念念不忘。也难怪他费尽周折要强邀自己入宫,即便不侍寝亦无妨——但凡长得像桐壶更衣的,他都不会放过。
      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谁叫这个痴情种子是坐拥天下的君主呢?
      “真是感人哪!命妇,改读《长恨歌》吧。”宫中耳目众多,哪怕是在自己的寝殿里,诠子也得做做样子,仿佛为今上的深情而感动。有什么想法搁在心里就好,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很多时候未见得是好事。
      尤其是在后宫,祸从口出。
      这首诗光子早就背熟了,根本用不着翻书。此时她以清亮的声音抑扬顿挫地念出,宛如‘宫莺啭晓光’②般动人,飞香舍的众人都沉浸在那个浪漫的悲情故事中,为杨贵妃的凄美爱情感慨不已。
      诠子闭目聆听,期望能从中捕捉到一丝灵感,来选定要配置的香品。

      十日后,酉时二刻。品香会在弘徽殿正殿举行。
      参与的女御、更衣,每人都盛装打扮,可谓花团锦簇,优雅多姿。女御每人带侍女八人,更衣许带侍女四人。调制的熏香都制成大粒香丸,装在香壶里。
      这次竞香,先是比较香壶的样式,再是竞赛熏香的品格,以较量分毫之争为趣,是一场规模盛大的比赛。
      桐壶帝并未正式宣称要出席,然而大家都翘首以待,盼望他的到来。许多曾经蒙受圣宠而红极一时的旧人,如今早已被遗忘在角落中了。她们期待的心情亦不难理解。
      诠子今日着樱袭的唐衣,外白里赤花,上面是清新的淡红梅色樱立涌纹样。红之薄样的表着,赤小葵地纹五色向蝶丸上纹,配上梅重五衣,系白地青海波纹样并刺绣桐竹纹样的裳。因为已经入宫,所以穿的是赤色而非浓色的长袴。
      穿戴完毕,由弁君服侍着上妆。诠子正值豆蔻之年,肌肤晶莹剔透,根本无需浓妆艳抹,因此只是薄薄地扫上一层米粉,抿上胭脂,再以嫣红色妆点眼角。不到小半个时辰就已化妆完毕。
      睁开眼,贴银镀金双鸾走兽八花镜里映出一张有些模糊的、少女的脸。
      扶着王命妇的手站起身来,接过中务递来的桧扇,女房们发出微微的惊叹声。
      即便只是淡妆,藤壶女御也如同出水芙蓉一般清丽绝伦。
      将桧扇持在手里,六色的彩色丝带整齐地绑在扇柄之上,一端缀着松竹梅饰片,手指则掩在重重叠叠的袖口中。弁命妇是岩踯躅袭色,王命妇是壶堇,二人紧随诠子身后;其次是中务君与中纳言君,然后才是飞香舍的女房,为首的一人捧着一只香樟木的香壶箱。
      弘徽殿离飞香舍并不远。诠子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经过清凉殿时,桐壶帝特意派藤典侍来传话:
      “朕稍后便来为爱卿助阵,此番必胜无疑!”
      典侍学着桐壶帝的口吻,郑重其事地转述,逗得一众女房们想笑又不敢笑,大家挤眉弄眼、忍得好不辛苦。诠子却一本正经地回道:
      “若妾落败,定是主上赐的香料不好,妾一定加倍讨回。”
      此言一出,连藤典侍都忍俊不禁。

      抵达弘徽殿时,听得里面颇为热闹,连廊上都跪坐着不少女房。诠子提前了一刻钟出发,此时不应晚到。如此看来,应是弘徽殿女御别有用心。
      走进殿中,只见佳丽如云,钗光鬓影,鲜艳缤纷的衣裳如花朵盛开,几乎迷了眼。坐得较远的大约是身份低的女御或更衣,其中亦不乏惊鸿一瞥的美人。
      大殿正中间端坐着一位贵妇,想来这便是竞香会的东道主,弘徽殿女御。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面容,但见礼服是艳丽的百合袭色③。左右两方下首则分别坐着三位美丽的妇人,都是椒房贵者之妆束,应该是如今地位最高的三位女御,然而一时不能分辨各自是谁。她们身后则聚集着己方的女房。
      听到飞香舍女房的唱名,满殿的美人一齐转过头来,看向诠子。
      保持着气定神闲的微笑,诠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走着——反正已经来晚了,再缓几步也无妨。
      不知是为她的美貌而震惊,还是被这从容不迫的态度所慑,凝滞了片刻,其他的妃嫔和女方们都纷纷向诠子俯下身去。毕竟,诠子入宫即叙爵正三位上,谁能与之比肩?
      并未瞬目于他人,诠子只是目不斜视,向着弘徽殿女御的方向走去。御座之上睥睨群芳的这位美人,正是如今号令后宫的第一皇妃。
      于公于私,自己都没有与她和睦共处的可能。藤原这个姓氏就注定她们是今生的死敌。既如此,亦没有主动示好的必要。何况皇族血统的女子,从来都不会向任何人低头。

      诠子愈行愈近。她们终于在彼此的目光中看清了对方。
      一刹那间,弘徽殿女御陡然失神,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张与昔日情敌一模一样的脸,甚至更加年轻美丽,还有那令人厌憎的眼神……然而只消一瞬间,她便恢复了之前得体的微笑。
      面前还是一张稚气未褪的容颜,眼神却无半分羞怯退避,毫不畏惧地和自己对视。
      与昔日的桐壶更衣的柔弱气质完全不同,与自己对视了这么久,诠子还如此镇定,甚至都没有要移开目光的意思,实在令人惊讶——后宫从未有人敢直视自己。弘徽殿女御甚至隐隐觉察到,眼前的少女身上,有着不可忽视的霸气。
      她微微眯起眼睛。飞香舍的新女御,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而诠子也在打量着弘徽殿女御:赤色外表朽叶色里子的唐衣,上面是向蝶丸的纹样。此外幸菱纹样萌黄色的单,松重的五衣,二重织花橘色的表着,无一不尽善尽美。
      尽管一向听惯了身边人对自己容貌的赞美,诠子还是不禁为弘徽殿女御的美貌所惊叹:秾丽的妆容也遮不住她雪白的肌肤,比自己还要白皙几分;略带琥珀色的长发披在肩头,虽不甚浓密,鬓削和末端却修剪得十分美观;比起自己颀长的身姿,弘徽殿略显丰腴,然而风韵更胜。大约是生得过分艳丽的缘故,竟损害了清秀的气质,实在是有些可惜。
      如果说诠子是含苞未放的芙蓉,那么弘徽殿女御就是开至极盛的紫牡丹,国色天香,美艳不可方物。
      虽然她在微笑,诠子还是捕捉到眼里流露出来的冰冷敌意——对自己警惕而审慎,这才是弘徽殿女御的本相。
      后宫女子都是出色的外交家,她们营造出一团和气的表象,措辞圆滑得体,笑容温柔似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彼此,寻觅着盔甲面具之下的破绽。她们虚与委蛇,表里不一,懂得忍耐和蛰伏,只为有朝一日,将致命的毒箭刺进对方柔弱的身体。
      很讨厌,很恶心,但,这就是后宫。

      眼前的弘徽殿显然是此中高手,心机计谋胜过自己百倍:女童送来的牡丹,入宫后纷纷扰扰的流言,一夜之间变质的香丸,别有深意的座次……再看她一左一右俯承眼色、如虎添翼的两位女御,诠子就知道,自己即便年长十岁,也不一定会是她的对手。
      弘徽殿有什么?——强大的父族,贵为储君的儿子,宫中不可动摇的地位。她的势力几乎是如日中天。唯一的能和她争的,只有皇后之位。
      而且这还得是在桐壶帝在位的时候得到才行。
      自己除了高贵的血统,也就只有酷肖故人的皮相。想凭这些和弘徽殿女御竞争,简直是不自量力。
      然而路再难,也要咬牙走下去。因为后路已断。

      P.S.
      ①一种酷似春天萌生出的嫩草新芽般的浅黄绿色。
      ②村上天皇所作诗的题目,诗曰:“露浓缓语园花底,月落高歌御柳阴。”
      ③即表赤里朽叶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香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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