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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自七月十五 ...

  •   自七月十五后,大康的雨势就越发小起来,到八月初,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过短短十几日的光景,橘清坊就成了最受欢迎的酒居。

      都说橘清坊的坊主是个美艳的小娘子,能酿一手举世无双的好酒,尤是一种叫浮生白的,喝了能让人醉生梦死。只是,坊主不是什么人都能见,浮生白,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喝得起。即使这样,橘清坊的胡姬,高丽婢也比其他地方的好看,座间表演的反弹琵琶,回旋舞也是一等一的精彩,还有那一壶壶醽醁,翠涛,都吸引着大批骚客雅士流连忘返。

      名声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起来了,将整个复得光明的雍都推向狂热的风潮。

      日落前三刻,闻得锣声三百下,东西市就闭了,太平坊开始在暮色里展露出它独有的旖旎风采。岐丰侯申屠豫倚在橘清坊的雅阁里,修长指节掂着一做工极其精致的兽首玛瑙杯,深刻秀丽的五官透出难以言喻的落寞。

      阿回像一道风,忽地迈进来,她神采嫣然,两颊酡红胭脂映在烛光里更显娇艳,好似前堂的热闹欢情都未消褪。申屠豫眼神迷离地看向她,尽管自己就有一半的胡人血统,较之其他男子更为美貌,可在面对阿回的时候,也忍不住为她的容颜倾倒。

      “郎君又拿了什么好东西来?”

      阿回一眼就看到申屠豫手中把玩的兽首玛瑙杯。这兽首玛瑙杯是用罕见的红玛瑙制成,鲜润的朱红色中夹杂着一层淡白,看起来极为俏丽。阿回知道这东西价值连城,许是西域使者进献到宫里去的。

      申屠豫支起身,牵着她往下坐,顺势将她揽到怀里,瘦削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额际,懒懒道,“再给你添几件酒具罢了。”

      “郎君这样舍得,奴可以不开酒坊,只去卖钱就好。”阿回吃吃地调笑起来。

      申屠豫低眸看她一眼,见她掩在袖下的唇角若隐若现,端的好一副娇容,于是若有所思地叹口气,将玛瑙杯放到案头,揽着她轻轻道,“这些东西赏下来,于我而言也没什么用处,不如挑拣些给你,你高兴我也就高兴了。”

      “奴看郎君怎么也不像高兴的样子。”阿回嗔道。“这是怎么了?”

      申屠豫听她询问,满脸失意,随即猛地拥住她,将整个脸埋在她的脖颈间,贪婪地嗅着她身上的脂粉香,好似那是一种迷药,可以带他逃离尘世,哪怕只得一刹解脱,他也不愿醒来。阿回识趣地没有过问,只轻轻抚着他的背,像安慰一个跌倒的孩童般温柔。

      “圣上病愈,那女人又有柳郎中帮扶,他们日子过舒服了,我就不痛快……”

      阿回闻言身形一僵,表情有些复杂。当今圣上一向孱弱,没有子嗣,也没有其他手足,只申屠豫一个外姓兄弟。为避免外戚专权,申屠豫在朝堂上处处受压,按理说太后作为他的姑母应多加照顾,可不知为何,从不待见他。

      申屠豫道,“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父亲帮圣上坐稳皇位,到头来却被陷害至死?凭什么母亲刚生下我,就被迫骨肉分离?我不甘心,我想看到那女人被拆穿,让众人目睹她满目苍痍的过去,让她因为恐惧,愤怒,愧疚,无法自控地从高位上跌下来!”

      阿回忙打住他,惊疑地问,“谁告诉你这些的?”

      “哈哈哈……”申屠豫突然仰脸狂笑,眼里满是悲戚。他笑着笑着,眼神又黯淡起来,“那女人将真相瞒了这么多年,要不是圣上同柳焘仕无意提起,恰好被我听到,我哪会想到还有这等事?”

      “柳焘仕?你说的柳郎中就是柳焘仕?”阿回一双杏眼瞪得滚圆,有些失态地追问。

      申屠豫还沉浸在悲伤中,没注意阿回过激的反应,这时,申屠豫的世仆突然来到雅阁外,说宫里急召,要申屠豫连夜进宫。大康明令,除坊内的其他地方,一律禁止夜行,这突如其来的传召,想也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了。”申屠豫漫不经心道。

      阿回默然,这逆来顺受的性子,和他父亲真是如出一辙……

      “且等等。”

      阿回从袖里掏出一块温润的芙蓉玉,将其系在申屠豫的腰间。

      “这?”芙蓉玉多为年轻女子佩带,申屠豫怔了怔,不解地看向她。阿回温婉一笑,没有平日惯会玩弄的风情,此刻也端庄得像个出身高贵的闺秀。

      “奴的旧物件,送给郎君,权当奴陪伴左右。”

      “好阿回。”申屠豫握握她的手,有些自嘲地轻笑,“素闻阿回会酿一种叫浮生白的酒,以后有机会,定要尝一尝。”他垂下如女儿般秀丽的眸,苦涩道,“我这浮生一辈子,实在没活明白……”他说完,就毅然决然地走了。

      申屠豫一向步伐迈得稳,他身形颀长,走路矫健,倘若没那么多苦闷心事,一定是雍都最得意的少年郎。他走出阿回的视线,还带起一阵微风,风里夹杂着焚烧殆尽的余香。

      “世上又有几人能活明白……”阿回一时气闷,跟着走了出去。

      “你知道柳郎中吗?”她边往后院走,边问婢女长欢。

      “坊主说的是任职皇帝秘阁郎中的柳焘仕吧?”长欢道,“他可厉害了,听说他在武宗时参加过大长公主的寿宴,当时大长公主还是武宗最疼爱的小女儿,好多人说武宗想让她当皇太女,武宗就在寿宴上试探柳郎中,叫他算一算谁有资格当储君……”

      长欢说起这些传闻头头是道,生动得让阿回恍若身临其境。

      “柳郎中就认真算了算,指着大长公主坐的方向说,有女子将为天下主。武宗以为他故意奉承,一怒之下把他打入大牢,一直关到大长公主去世都没放出来。巧的是,当今太后曾是大长公主的宫女,寿宴上就站在大长公主身边,后来嫁给先帝生了圣上,就真的成了天下主。因为这个,太后才把他放出来,让他当皇帝秘阁郎中,委以重用。”

      阿回不置可否地笑笑,语里满是轻蔑,“碰巧而已,要我看,就是个骗子。”

      她走到后院,突然转过身,指着橘树下的井,一转话锋,对长欢吟吟道,“取一升井水,再摘片橘叶,我要酿酒。”

      长欢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她说什么,又差点把下巴惊掉,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妖怪。“坊主……你说……用橘叶酿酒?”

      “还要我说第二遍?”阿回不满地板起脸。

      长欢吓得一哆嗦,忙应着跑过去,老老实实地按吩咐做事。这位新坊主脾性古怪,喜怒无常,还总爱作弄她,她可不敢招惹。除了脾性古怪,家底也古怪,阿回不是一般有钱,她的钱像从地下冒出来似的,任凭怎么挥霍都取之不尽。而且她拿来把玩的物件,每一样都是吓死人的稀有珍宝,岐丰侯给她带好东西,感觉她都不怎么在意。

      “你在想什么?”阿回眯着眼,站在一旁幽幽地问。

      “没!没什么!”长欢听她突然发问,差点把手里的桶扔回井里。阿回知道,长欢其实很怕她,这源于长欢第一次见她时,以为她是橘清坊新进的婢女。

      长欢用生长在雍都的人特有的热切对她说,“这位小娘子,瞧我们年岁差不多,以后同在橘清坊做事,结伴做个姐妹吧?”

      “好啊。”阿回挑挑眉,脸上带着戏谑的笑。

      “我生于合熙六年,已经十五了,你呢?”

      “我死于合熙元年,已经十九年了。”

      好笑的回忆让阿回的脸上洋溢出一种慵懒的惬意,她转而望向院墙边的茂密枝桠,郁郁葱葱的林叶压过了墙头,在月色清辉的映衬下,犹如形容诡异的皮影。

      前堂与旁家的喧闹隐隐传入她耳里。

      她想,雍都还是这样繁华,雍都人还是这样不知愁滋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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