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紫宸殿是大 ...
-
紫宸殿是大元宫最为传奇的地方,这里不仅仅是历代帝王的寝殿,还见证过无数次皇族间的暗斗厮杀。太后并不喜欢来这里,当她还是一个叫贺兰嘉嘉的女子时,她就觉得,这里生长着一种为了权计不惜毁灭一切的感情,这种感情令她敬而远之。
她曾经最钦佩的女子,还有她的丈夫,弟弟,甚至她自己,都将一生倾覆在这里。而现在,轮到了她的儿子和侄子。直到申屠豫走进来,秀眉深目的面容在灯火的照耀下,还是那样年轻稚嫩,她才发觉,自己是真的老了。
可是对权计的追逐与热爱,永远后继有人。
“阿豫,姑母召你来,是想和你说说话。”
申屠豫有些不屑,他抬头大胆地看向这个令他感到憎恶的女人,却没有看到意想中的惺惺作态,反而是没有料到的憔悴。太后眼角余光瞥到绣屏后,随即不动声色地转身,问,“圣上重病前,和你打过一场马球,你不慎将圣上的手伤了,是不是?”
“是。”申屠豫皱皱眉,不知她为何提及此事,只能坦诚回答。
“圣上治手伤的药里有一味藤黄,藤黄可是好东西,不过内含毒性,尤以多病之人不能用。圣上孱弱,其药里的藤黄被暗中加大用量,虽是微末,但日益累积也会致使重病,幸得柳郎中及时发现,可见幕后指使用心有多险恶。”
“姑母是在怀疑我?”申屠豫愣了一下。
太后反问,“你以为呢?”申屠豫想,这蓄意谋害的罪名一旦坐实,自己就真的万劫不复了,太后这是务必要他死,遂放浪形骸地笑。“哈哈哈……是我又如何?不是我又如何?答案,不是已经在姑母的心里了吗?”
“好,那我再问你,是不是和神龙殿的束秋素有往来?你与她非亲非故,为何偏与她私交甚密?到底是何居心?”申屠豫无法回答,他故意接近束秋,是想伺机窥探一些旧时秘闻,好找到父母去世的真相,而这些,一直是太后的避忌。
“这是我在神龙殿每晚点的香。”太后端过置于案头的铜鎏金香宝子,递到他面前,“里面被人掺了山茄花粉,我夜不能寐便是此物在作祟,才会传出流言,闹得宫里人心惶惶。这香一直都由束秋打理,莫非是你指使她的?”
自从太后夜里看到猫,宫里就传出了猫鬼复仇的流言。说大长公主生前养过一只金玉奴,后来大长公主去世,那金玉奴就被太后活活烧死,现在化成猫鬼来复仇。
申屠豫对猫鬼一说有所耳闻,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笑道,“姑母喜欢把自己的罪孽归咎到他人身上吗?姑母说是便是吧。只不过,猫鬼是假的,姑母的心魔却是真的。事已至此,唯愿日后还有许多阿豫,供姑母来自欺欺人。”
面对申屠豫的讽刺,太后并未不满,她见过的风浪多了,是不会与年轻气盛的孩子计较许多的。她将宝子掂在手里,认真地看着申屠豫。“我和你父亲是同胞姐弟,你是他唯一的孩子,这些年,我自认待你不薄,你究竟为何,要一直对我心存怨怼?”
“你敢说,你对我好,就没有半点是出于愧疚?”申屠豫直勾勾地盯着她,愤然道,“若非你,父亲怎会死?母亲又怎会与我分离?这些年,我虽为岐丰侯,可在朝堂上处处受压,只能终日厮混!贺兰嘉嘉,别忘了你的本姓,你就非要逼死我申屠家吗!”
他将一腔怒火宣泄在整个紫宸殿,引得太后怔忪,却是无言。
“姑母要怎么处置,就直说吧。”
太后疲累地闭闭眼,随即深吸一口气,她将宝子放回案上,目光却下落到申屠豫腰间的芙蓉玉。那玉有些年头,温润剔透的玉质中有几道碍眼的划痕。她记得弟弟生前也有这样一块玉,只是后来遗失,于是迟疑道,“你这玉……倒是别致。”
这玉让她想起曾经给弟弟的承诺,永不让申屠豫涉足朝堂,保他一生安稳无忧,她沉默良久,终道,“阿豫,你是一个好孩子,若当真这么恨我,我就教你一个道理,打败一个人,可以用等。”她叹口气,朝申屠豫挥挥手,“姑母累了,你退下吧。”
申屠豫身形一震,不可置信地瞪着她,想了想,咬牙道,“姑母今日不处置我,那么早晚有一天,我会查清父母去世的真相,申屠豫告退。”
他无礼地转身走出紫宸殿,与此同时,隐在绣屏后的一抹明黄慢慢退回。这是帝国的孱弱君王,因为隐忍的情绪而步履虚浮,他几步走回内殿榻边,忍不住咳嗽起来,冷峻的面容透出一股阴鸷戾气,若有所思道,“玉?”
听闻申屠豫平安无事,阿回宽心许多,三两日的功夫,就酿好了浮生白。
她坐在院里,快活地自斟自饮。“西汉文帝时,有个叫苏耽的人得道成仙,他告诉自己的母亲,来年会有一场瘟疫,用一升井水,一片橘叶煎汤饮服,即可痊愈。我这浮生白,便是用相同的橘叶水做引酿出来的,有醉生梦死之奇效。”
长欢觉得阿回又在骗人了,闻着酒味,浮生白和普通的甜酒毫无区别。
阿回斟满一杯,酒在她手里的如意青玉杯中越发澄亮,与皎洁的月光相映成趣。她喝得愉悦,脸上挂着满足而慵懒的笑。长欢已经很困,接连打了几个哈欠,透过眼前雾气,看到阿回美艳得好比西天壁画上的神祇。
“你歇去吧,莫管我。”
碰见好的月色,她总要饮到尽兴,不知不觉就有七分醉。忽而另一股酒气顺风而来,却不是她杯中的浮生白,而是旁家卖的玉菱。她秀眉妩媚一挑,带着几许难以言说的韵味,看见墙头坐了个男子。“哪位郎君偷看呢?”她以袖掩唇,月牙般的笑眼睨了一瞬,斜插于堕马髻上的四蝶珠玉步摇清脆作响。
那男子形容落魄,手里提着一酒壶,满脸的风流不羁。阿回一出声,他便惊得一个不稳,从墙头上轱辘翻下来,酒壶碎在了地上。阿回见状,笑得更加肆意,那男子狼狈爬起,吃痛地揉了揉身子,向她踉跄走了几步,也憨憨地跟着笑起来。
“原是个喝醉的酒鬼。”阿回嗔道。
她又细瞧了两眼,这酒鬼应长得不差,高鼻薄唇,眼神迷蒙却不浑浊。只是披头散发,蓄着一嘴胡渣,身着一件交领宽袖的灰色深衣,衣制老旧,松松垮垮并不合身,看起来邋遢极了。“郎君在奴家墙头作甚?”她含着笑意问道。
那酒鬼好不容易站稳,意识还不太清醒,回身看看墙头,又看看阿回,摸着后脑勺稀里糊涂道,“某方才闻到一股清甜酒香,便循味跟来,不慎闯入小娘子家,得罪了。某这就离开。”他似赔罪般拱拱手,低头找寻酒壶下落。
“喏。”阿回拿过矮几上的团扇,往地上一指,酒鬼这才看清,见酒壶已成碎片,不由痛惜,作势弯腰去捡,阿回提醒道,“已辜负的东西何必再去挽回?小心割手。”
他摇头失笑,言语里满是无奈,“这壶玉菱是漪澜坊的老板娘施舍的,某才喝几口就糟蹋了,当真无缘啊。”阿回问道,“郎君生为男子,正当壮年,如何甘愿女子施舍?”
“某以为,平生欢愉事,唯有酒与诗。某就写了几首诗,让漪澜坊的老板娘拿去给乐伎们谱曲,换几两酒喝,有何不可?”阿回“哦”了声,笑着随口道,“没看出来,郎君竟是有才气的,奴说漪澜坊的黄脸婆怎么就愿意舍酒与郎君呢。”
酒鬼闻言大笑着摆手,“某的才气经不起卖弄,某其实是习武的粗人,行兵打仗才是能事……”他话至此处,不太雅地打了个酒嗝,转而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不再多说了。
阿回悠然扇着风,团花锦簇的扇面掩住她半张慧黠的脸,她吟吟道,“郎君能文能武,奴倾慕不已,这有壶名唤浮生白的酒,喝了能使人酣畅淋漓大梦一场,仿若抛却尘世烦恼。”她执起酒杯,邀向那酒鬼,涂着丹蔻指甲的手鲜艳夺目,“郎君若不弃,可与奴共饮。”
酒鬼朝她嗅了嗅,随即接过酒一饮而尽。
他擦擦嘴,豪爽道,“某叫裴公卿,承蒙小娘子恩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