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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大康合熙二 ...

  •   大康合熙二十年,阴雨连绵数月,泡涨的凉意紧密缠缚在雍都的每一个角落。雨幕自大元宫纵横的飞檐斜洒而下,总是拖拖拉拉滴不干净。

      伴随这势头的,是圣上突如其来的沉疴。

      贞娘从神龙殿出来,听见隐隐滚动的闷雷声响,朝守夜宫女低声道,“别像木头一样,太后眠浅,容易被雷惊,夜里有什么吩咐,要留意。”贞娘好心提醒,此刻挂在廊下的宫灯正打着昏黄的光,在她月盘似的脸上扑了层可亲的柔和。

      守夜宫女乖巧地点点头,贞娘正要离开,突然看见御前侍奉的郑浦匆匆而行,到廊下不远处停了,挤眉弄眼地对她直招手。

      “宦者有事?”她立刻走过去。

      “唉哟……”郑浦揣着手往前一撂,神色郁滞道,“柳郎中遣我来看看太后,说有要事相商。”见贞娘为难,不等她答话就又道,“看样子太后睡下了。”

      柳郎中是皇帝秘阁郎中,精通占卦,擅观星象,太后还是前朝妃嫔时就很赏识他,如今更是引为心腹,举荐给圣上重用。然而圣上二十有三,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却不知为何病倒,且来势汹汹,太医束手无策,只好请柳郎中来推演吉凶。

      “柳郎中有结果了?”贞娘忧心忡忡地问。

      “好像是。”郑浦紧张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这位柳郎中真古怪,前两日召进紫宸殿,就是不占卦,今夜突然观测星象,却要找太后商议,这才遣我来看,说待到子时,太后要没醒,就不打扰了。我见他神色没有异常,分辨不出好坏,不知他观到什么?”

      贞娘闻言,几乎和郑浦同时看向天际,苍穹早就被乌云压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偶有雷光掠过,像胡刀一样凌厉。

      郑浦缩回脖子,叹道,“来的时候算着时辰,子时快到了。”

      贞娘是太后的随侍宫女,平日总听闻柳郎中神通广大,此刻也很好奇,于是附和道,“既然快到了,就陪你一起等吧。”

      郑浦“嗳”了声,两人就都不约而同地沉默。

      睡在内殿的太后不甚安稳,即使寐着也紧紧锁眉,放在案头的铜鎏金香宝子倏地冒出几缕烟丝,悠悠飘入她的鼻息,她顿觉不畅,连吸带喘几口气,猛地从榻上惊坐起来。

      汗珠密密附在她的额际,才四十多岁的面容,因为养尊处优更显雍容美丽,只是此刻在雷光的映衬下,惨白犹如死鬼。她眼神涣散地四处打量,最终将目光定在内殿的墙上,紧接着瞳孔惊惧放大,掩在被褥下的手也颤抖地握成了拳。

      她看见一只又一只的猫浮现在墙上,发出凄厉的嚎叫。还有猫的眼睛,深邃而邪恶,好像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带着奸诈的意图看着她,随时会扑过来咬断她的脖子。她不堪地紧紧闭上眼,脑海里却又浮现出另一双眼睛。

      那是和猫一样阴森的眼睛,然更美,更诡秘。

      恍惚间,有个熟悉的声音自她耳边响起,伴随这阴魂不散的注视,像在什么古怪的地方渗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我回来了。”

      “啊——”

      她受了极大的刺激,将榻上的流月玉石枕往墙面狠狠掷去,“都给孤滚开——”

      这一出动静极大,紧接着就是一声平地而起的炸雷,吓得守夜宫女差点跌到地上,侯在廊下不远处的郑浦眉头一竖,呼道,“哟,子时到了!”

      “太后被雷惊着了!”贞娘来不及理会,掉头跑过去,利索地推开殿门,旁的宫女鱼贯而入,慌慌忙忙进了两排侍奉,神龙殿霎时灯火通明。

      三刻后,皇帝秘阁郎中柳焘仕被召。

      柳焘仕到的时候,神龙殿已经屏退了所有宫女,只有太后仪容疲倦地坐在上首。此刻她衣饰得体,神情也恢复正常,和刚才的惊慌失措判若两人。

      “何事急着深夜商议?”太后轻轻揉着额角,微眯一条眼缝,睨着柳焘仕问。

      “启禀太后,臣这两日在紫宸殿观察圣上的病,约莫有了数,待回去写个新方,可使圣上无虞。”柳焘仕抬眼看了看她,思虑着缓缓道,“只是……臣今夜观测星象,有些不妥还需斟酌,请太后先告知臣,子时看见了什么?”

      太后揉着额角的手顿了顿,忽而叹口气,“看见许多猫,就在你右手边的那面墙上。不,又不完全是猫,它们比一般的猫大,毛有两尺长,我拿玉枕去掷,再睁眼时就消失了。”

      柳焘仕没说话,不动声色地嗅了嗅殿内充斥的沉香味,随即笑了,“无碍,臣想太后近日忙于朝政,又对圣上的病思虑过重,才会产生幻觉。这样吧,最近太后就不要用香了,佛手柑替代即可。”

      “佛手柑的香气清新自然,想来是比香料好用。”太后望向柳焘仕,这个女人此刻散发出一种淡漠生冷的威仪,镇定得过于深不可测,“还是说说星象吧。”

      “是。”柳焘仕稍稍侧身,出神地盯着窗外暴雨,那专注的神情随着他嘴唇的翕动,让他的话多了几分玄秘。“太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被劲风刮来的雨啪嗒啪嗒在窗沿上打了三下,柳焘仕缓缓道——

      “今天是七月十五。每六十年一甲子,每甲子的七月十五夜,称为庚申夜。庚申夜子时变数最多,每逢至此,必有异类。而今年,恰好就是甲子年。太后是天下之尊,关乎整个大康的国运,如果看见猫,那倒没什么,若是看见其他东西,就要防着点了。”

      其他东西?那双眼睛吗?她果真回来了?

      怎么可能呢……

      太后脸色微微沉峻,她不经意地推了推案头上的铜鎏金香宝子,盯着里面的香料思忖良久,忽而把弄起顶盖,幽幽地问,“岐丰侯最近在忙什么?好些日子没动静了。”

      “岐丰侯最近沉迷坊内声色,夜夜笙歌,流连忘返。”

      “哦?”太后挑挑眉,“坊内……”

      坊,指的就是雍都最著名的风月场所——位于大元宫和东市间的太平坊。坊内有大大小小,风情各异的茶肆,酒居,乐府,食店,当然也就少不了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风流倜傥的游侠剑士,以及或妩媚或清丽的佳人。

      每当夜禁之时,太平坊就成了雍都唯一可以寻欢作乐的宝地,只是最近阴雨连绵,多少有些扫兴,也就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坊内大半生意。

      阿回缓缓踱步在深夜的坊街,雨下得很大,她一身宽大黑袍被打湿,紧紧贴附在单薄而挺直的背脊上。狂风乍袭,黑袍自下朝上又被鼓鼓囊囊地扬起,顺着风“呼啦啦”地招摇,像张牙舞爪的野兽在横行肆掠。

      她风雨无阻地走着,直至一家还掌着灯的酒居前停下。

      像是感到有人来了,里面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臃肿妇人,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腆着善意的笑,问,“是来接管的小娘子吗?”

      阿回颌首,风帽遮住她大半个脸,她顿了顿,伸手将风帽放下,露出沉静的面容。

      “是我。”

      “呀,等你好久呢,你来了可好,接管妥当后我就回老家啦。”妇人一面亲昵地示意她进去,一面热切地与她寒暄,“小娘子打哪来?怎么好像头一回到雍都,口音却很纯正?家里人从前在雍都吗?”

      阿回抬眼看了看酒居的招牌——橘清坊,随即抬脚跟上去,声音凉凉的。

      “雍都,一直在我的血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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