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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鸳盟无解二 “随军御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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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军御史只记载如何收葬。以后事情只能靠推理。但若换做是我,也定会这么做。自己所爱之人,绝不想让她身处险境。”
“一个弱女子,即使从战地逃出,颠沛流离,日子不会好过。”沅湘鼻头酸涩,眼前依稀浮现一少妇孤身只影逃离火海之凄惨剪影。
他似乎也为之唏嘘,良久,才幽幽道:“还记得绿娘吗?”
沅湘如遭电击,“噌”一下跳起。她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绿娘,莫非就是那个怡春楼色艺双馨的舞女,后来不是被一个……胡人……掳走了……那个……胡人……难道……不可能……不可能……
思维无限接近那个可能。她圆睁双眼,却张口无言。
刘义隆手上突然多了个玉陶笛,那枚阿母生前留给她的器物,在星光下泛着异样绿泽。“此为翡翠,只产自骠国。全天下除了经常与骠国通货的‘五斗米教’外,再无人拥有。”(骠国:古缅甸)
沅湘摇头而笑,前尘旧事串联成线。她终想起录真也有一枚同样玉质的埙。南夫人、孙绿玉、绿娘……自己到底是谁?是录真的妹妹?是宋国刘氏未剿灭的漏网之鱼?还是慕容鲜卑的公主?她大声笑起来,眼泪簌簌而落,“阿干,你真会开玩笑……我是慕容鲜卑的公主,怎会是逆臣邪教的女儿。”她看向他眉眼,心止不住颤抖。原来是她看错,其实,他的欣悦只是盛极悲伤。
他眉头微蹙,担忧地朝她伸着手:“沅湘,过来。明日答案就能揭晓。那日番禹火海中尚有一人幸存,她就住在碧云庵内。我赌了,也许不管结局如何都注定失败。可我不想让你看到我的无动于衷。还记得那晚所言吗?”
耳朵嗡嗡作响,脑袋似要炸开。她不听劝地往后躲着,最后也不知如何翻下屋顶,只记得瓦片飒飒直落,自己连滚带爬冲进房内,将满天狼藉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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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露晓。一清瘦身影在她门前久久伫立。裘离赔着小心:“公子要不好意思,奴才来代劳。”
刘义隆不语,转身而去,“不用了,她已走了。”
三人中除了到侍卫,皆食不知味。用完早点,到帆鱼将未食完的胡饼打包背好,随着王爷出了客栈,往山上行去。
裘离抬头望向闷重天色,又看向王爷冷脸不言,顿觉压抑。叹道:昨晚那慕姑娘又将王爷给惹了。可真是冤家一对!
前方道口现出一粉衫人影,牵着匹马兀自背山而立,动也不动。
刘义隆身子一晃,冲到她面前。明明是失而复得的惊喜,面上却淡淡。看向她露湿衣角,知她在此立了良久。心中隐痛,温和道:“还没吃早点吧。”
沅湘低着头,肚子应景的“咕咕”叫了两声。
刘义隆看了裘离一眼。裘离心领神会,朝到帆鱼道:“拿出来!”
“什么?”到帆鱼下意识摸了摸马背上的饼袋。裘离眼明手快,一把摘下,恭敬递上。
“垫垫肚子。”刘义隆将饼递给她。
沅湘赌气不接,可肚子又恰到好处的“咕咕”叫了两声。她再难掩饰,忙接过饼袋,啃了起来,腹诽道:“虽说饿死不吃嗟来之食,但肚子叫唤也太丢面子。”
边啃饼边往前走,毫不理会身后。刘义隆脸色清冷,不见喜怒。裘离明显感到沉重散去,山中清新之气扑面而来。
“咳咳——”沅湘吃太快,被噎住,忙取出水囊,摇了摇,却是空的。
一精致银水囊,旋好递来,“没喝过。”
沅湘瞪他一眼,抢过,仰头喝下。哼,以为谁都与你一样有洁癖么?将水囊丢回给他,头也不回。
裘离看得心惊,却见王爷似甘之如饴。
上到平缓山路,四人跨马而行。裘离与到侍卫在前,刘义隆和沅湘在后。不想沅湘故意甩开他,并骑与到帆鱼同行。裘离被挤的没法,只能落下伺候在王爷身侧。
“小郎,你叫什么名字?”沅湘笑问。
“到帆鱼。为救你差点把命丢掉。”到帆鱼没好气,一派耿直。
“那我刚才抢了你的饼吃,你不会后悔救我吧。”沅湘似乎心情好些,开起了玩笑。
“有公子给你撑腰,我后悔也没用。”到帆鱼龇了龇嘴,自以为声音很小。
沅湘拍着手笑,笑声如银铃,洒满山道:”到帆鱼,你可真有意思。我喜欢。”
裘离闻言,差点从马上摔下。此女子豪放!再看王爷表情,似随她笑声轻快。裘离吁了口气。
沅湘随手摘了片树叶,映着日光,叶脉青翠欲滴,缠绕无尽回忆,“到帆鱼,以前我娘用树叶教我吹了首小调。我吹给你听,算作感谢吧。”
她将树叶按在唇上,抿住,一曲悠扬小调飘散开来,透着碧山绿水的写意。
“这是岭南小调。我娘也教过我。”到帆鱼也摘了片树叶,得意凑到唇边,呜咽鸣和。
唇边树叶随风飘落。她万分错愕,马上身姿渐觉僵硬。
裘离瞥了眼王爷,见他脸色蓦白,心知不妙。两腿一夹,冲上前,扯过到帆鱼手中树叶,低声喝道:“吹你个头,快去伺候王爷!”
话音未落,一粉一白两道人影往前驰去。一行四人前后停马驻足,身前再无道路,一庵赫然盘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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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叔,楼主数日未归,将秦淮楼扔给咱们,什么都不管……”大河捏着拳头忿忿。
齐叔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这丫头回秦淮楼本就心不在蔫,还指望她全心全意?只要她不做不利我们的事就千恩万谢了。”
“那大仇何时能报?”大河沉不住气。
齐叔无奈摇头,黑沉着脸出了大门。漫无目的溜了一圈,脚步停在一座车水马龙的歌舞坊前。抬头细看“金陵坊”三字,哑然失笑。怎会走到此地?莫非秦淮楼冥冥中真有一劫?他心中权衡,举步入内。
不比秦淮楼之高雅清静,金陵坊一派莺歌燕舞,媚色蓉蓉。凭着眼力认出好几位高门公子。这些人曾不屑与寒门士族为伍,如今不也厮混在一起么。想当初秦淮楼如何风光,所来客人皆高雅从容,从不似金陵坊这般轻浮。可如今呢,虽不至于门可罗雀,但也稀疏寡淡,逐渐寥落。这一切,皆是拜录真所赐。
他身法高妙,在廊厅阴影间穿梭,很快来到僻静处一雅间,左右四顾无人,直接推门而入。里面又一道小门,门口两个便衣侍卫,一看就知武功不俗。那两侍卫见到来人,并不惊慌,面无表情的推开里门,做“请”之势。
齐叔鼓起勇气,掀帘而入。房内一年轻公子正左拥右抱着两个舞姬,见有人进来,头亦不抬。齐叔见此香艳,老脸微微一红,目光不屑瞥开。
那公子唇角勾了勾,讥诮笑道:“齐管家终是来了。”众舞姬歌女匆匆告退。
齐叔也不施礼,靠门道:“徐家娘子好兴致。”
明珠冷笑一声,“男人可以始乱终弃,女子为何不可?”
齐叔没好气:“不知徐娘子找我何事?”
明珠意态翩翩,为其斟了杯茶,示意他坐。
齐叔四顾,只明珠一人在房内,然暗中定有高手保护。他谨慎挨椅,静观其变。
明珠巧笑嫣然,“齐管家能来,说明我们有合作之缘。”
齐叔看向她满脸笑意,只觉虚伪,敷衍道:“徐家娘子抬举了。齐某只是茶楼一管家,恐怕难以效劳。”
“是吗?”明珠搁下茶盏,笑盯他眼睛,“你以为慕沅湘真全心全意对秦淮楼?她的所作所为不觉得可疑吗?她回来到底什么目的?你可知道?”明珠斜睇,“靠着她,你们永远别想扳倒录真。”
齐叔蹙眉,“噌”一声站起,脸色盛怒。明珠点穿他日夜担心所在,必是做足功夫。
明珠脸一沉,肃声道:“我只问齐管家借一样东西,保证让录真求生求死不得。”
齐叔倒吸口冷气,紧紧盯着她,似步步踏入围城无法自拔。
明珠唇角微勾,蘸了茶水,在桌上龙飞凤舞。褐色茶水带出紫檀木泽之深邃,显出“山泽”二字。
齐叔凑近一看,顿时不语。他低头想了想,沉声道:“一石三鸟。徐娘子厉害。”
明珠见他片刻了悟,微一怔仲,须臾笑道:“若是你连这点险都不肯冒,还谈什么除掉录真,干倒刘氏?”
齐叔身如电击,目含杀意:“你如何得知?”
明珠不屑重“哼”,“你们教派恩怨与我无关,我要对付的人是录真。”她瞟了一眼他黑沉脸色,轻巧笑道:“给你们一月时间转移产业,安顿人马。然后尽快滚出建康,若圣旨颁下,你们没走掉,可别怪我心狠手辣。”
齐叔浓眉冷聚,过去幕幕重现。卢芸救他出囹圄,给以栖身效命之所,善待有加。自己为卢芸粉身亦愿。七夕夜宴错失复仇良机,慕楼主难辞其咎。长此以往,众口烁金,弟兄们报仇心切,怕对慕楼主不利。而现今楼主亦对自己有救命之恩。指尖深掐入掌,铿然道:“好!我们合作。只是,请徐家娘子放慕姑娘一条生路。”
徐明珠乜眼冷睇,“好!我保她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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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中天,山寺草木芳翠,凉风习习。禅房内檀香幽幽,刘义隆专注抄写经书,一派泰然。
沅湘以手支颐,坐于一边,明知不可为,还是不觉迷醉在他侧颜。眉如峰,眸若水,轻睫落影,鼻秀于庭……
裘离瞄向两人,心里偷笑。王爷看着无甚表情,唇角却抿了丝笑。此两人,彼此装腔,真乃冤家!
刘义隆刚搁笔,沅湘就跳起。不想他含笑道:“还有三遍。”
她身形委顿,撅嘴坐下。拉过茶壶替自己倒茶,百无聊赖道:“这静安师太真麻烦。拜见她前须抄一遍金刚经。且一人一遍,还要讲究书法风骨。没见过脾气这么怪的。”
到帆鱼一脸不满,“别胡说,静安师太可是我娘——”
“噗——”沅湘一口茶喷出,刚抄好的经文霎时墨染。“你……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