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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月华满荷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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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采忘萱兮水中,搴芙蕖兮木末,
心不同兮媒劳,恩不甚兮轻绝。
……”
是他在用陶笛吹奏着湘君曲!她胡乱抹了把眼泪,抓起棹桨,循声而去。她用力划着桨,恨不得立刻飞到他身边。刚还觉得美轮美奂的荷花,此刻却因挡着她而显烦人。她不耐地拨开荷叶,急躁中,甚至弄伤了荷花。她吐了吐舌头,内疚地想,等找到阿干,再向他陪个不是。如此美荷,不知他为谁而栽?岸边女子的眼神又现出脑海。她的手猛地停下,紧紧按着被刺痛的心,任舟漫水。即使找到阿干,又能如何?他还有妻子,而自己爱一个人的心却容不得她人分享。
前方蓦然开阔,烟水茫茫中,一袭白衣靠坐于舟。他的身姿如此单薄,瘦削得让人心疼。那单调的白仿佛锁尽人世间落寞忧伤。修长手指轻按陶笛,苍白到几乎透明。阿干……
她痴痴立在舟上,不远不近地望着他,迟迟没有上前。她描摹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一切。她的心热切和渴望,迷茫且彷徨。
君在桂舟东,妾在兰舟西。同立芙蕖水,分付不能言。
“沅湘!”刘义隆很快发现了她。
沅湘掩盖好伤心,挤出一明朗笑容,“阿干,我找到你了。”
兰舟轻轻晃悠,似感应着,慢慢挨上他。她就着他的手,轻轻跳过。站稳后,她想将手抽回,他却不放。
他视线落入她眼中,带着熔化一切的炙热。沅湘尚未反应,忽地腰上一紧,被揽在怀中。他俯下身,贴上她发冷嘴唇,缓慢却有力地熨帖。
他脑中一片空白,身子忽冷忽热。只觉天地间一切皆是虚无,唯怀中人儿是他的真实。他紧紧抱着她,仿佛多年的煎熬就是为了此刻短暂的相拥。
她身子簌簌发抖,感受着他从未有过的火热和滚烫,一瞬迷离,一时欢悦,一霎纠结。脑中什么都无,又似什么都有。心中缺失一角逐渐填满,却在刚刚弥合时被脑中跳出的眼神瞬间劈裂。那是宜都王妃的眼神,是一个女子对自己夫君的期盼,而自己,在承诺她后,却转身投入她夫君的怀抱。
她心痛欲裂,呼吸急促,“不——”用力推开他。桂舟轻晃,她身子摇摇欲坠。刘义隆一把抱住。水面涟漪逐渐平息,又成脉脉,冷浸一天星斗。
她靠在他湿凉衣襟上,伤痛难言。好半天,才缓缓推开他,隔着距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艰涩响起:“你爱她吗?”
刘义隆淡淡道:“赶在七夕回来,就是想带你去见她。这样见过,也好。”顿了顿,沙哑道:”是一场政治的联姻。”
沅湘抿着唇,心中满是自嘲。
刘义隆似看穿她想法,拉住她,语声恳求:“我这么做只想让你对我少一点愧疚。你一直耿耿于怀没来找我,可你又何尝知道我也娶了妻子。从魏国回来后,父王就为我定了这门亲事,我不得不接受。可我始终无法忘记你,也不想去忘记。若我先他一步找到你,也许就会不同。我只怪天意弄人,让我对你失之交臂。沅湘,不要再为过去纠结好么,给彼此一个机会。”
沅湘咬唇,“不是天意,是他处心积虑。阿干,今晚救我的那把金刀,就是当日用来交换你的。”
“我知道。”他依旧淡淡,仿佛再多阴谋加诸身上也不过尔尔,只要她安然无恙,“他虽然早有预谋,但救了你。我感激他。”
她撇过头,手不住颤抖。心中何尝不想和阿干在一起。他和她是如此契合。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将彼此窥透。可有那么多人挡在他们之间?自己是慕容鲜卑的落魄公主,且身世不清。即使她肯和他在一起,整个宋国也未必同意,只会给他带来无尽烦恼。更何况,他还有王妃。朝廷的血雨腥风,若他的王妃与他携手面对,那他也不会那么辛苦。
心中决定让她几欲痛到窒息。她用尽全力抽回手,坐倒在舟尾。
刘义隆欲拉却空,眼中绝望。良久,他幽幽道:“沅湘,知道何谓‘恩不甚兮轻绝’?”
沅湘垂首,无力思考,只茫然摇了摇头。
行舟随波而流,不知飘向何方。两人身影倒映在水中,一站一卧,任衣袂当风,默然相对,仿入画境。
桂舟轻靠上一丛树干。刘义隆拉她站起,轻声道:“抬起头来。”
她缓缓举眸,入眼是他俊逸侧脸。他却侧着头,眼中芳华闪动。
顺他目光看去,一声惊呼出口。水面上植满树,树干大部淹在水中,只树冠分枝散叶亭亭玉立。一朵朵芙蕖或倚或靠着树干绽放,仿似长于枝上般,令人叹为观止。
沅湘尚在唏嘘,忽被他带着步上一棵榕树。榕树枝干庞大,如履平地。走上顶端,见几丈见方的宽大树冠,可坐可躺。身周芳荷,月华溶溶,凝香吐蕊;头顶碧穹,星斗盈盈,璀璨迷离;脚下波光,浸星逐月,粼粼闪烁。如此夜色,如此美景。沅湘只觉身处幻境,迷恋不知所踪,一瞬忘记尘世烦恼。
“当年开府仪,此处本是片树林,为应景,改成内河。因爱惜此处绿色,且想到湘君词,所以亲自设计此景。”他摘下片荷瓣,卷成空心簪子,插在她乌黑发髻间,“‘搴芙蕖兮木末’尚可为,‘恩不甚兮轻绝’难再时。沅湘,没有什么必然,你和我,不应仅是错过。”
沅湘眼中升起腾腾水汽,却故意背对着他。她奋力逼回眼泪,转身朝他一笑,“阿干,不如我们打个赌。若你能找出我身世,那我就陪着你,永不分开。”不等他回答,趁笑容快要破碎前,她跳上桂舟,逃也似地离去。
身后他坚定声音传来:“沅湘,我答应你——”
她紧咬着唇,飞快划桨。阿干,和我身世有关的人几乎都死了,唯一一个,却是我最不想去面对的。若他知道我是谁,又怎会在四年中不给我个交代呢?这是永无答案的赌局。我这么做,只是想让你对我死心。与其将来两人痛苦,不如就此狠心分开,至少,你还有个王妃在全心地爱着你。你们之间才是彼此的良人。
舟刚靠岸,沅湘就看见一直等在河边满脸焦急的宜都王妃。她施施然地上前行礼,笑道:“请姊姊派人去接王爷。他的船被我撑回来了。”
齐妫一眼瞥到她发间荷瓣,匆匆移开视线,正欲遣人前去。不料沅湘特地强调,“还是请姊姊亲自去。王爷的衣袍湿了,怕是着了凉。”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妫茫然,盯着她远去,心中柔柔,似被触动。
沅湘微笑着跑出王府,跨上玉兔,飞入夜色。泪水无法抑制,倾泻而下,滑过她倔强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