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湘荷萱》青颐

25、月华满荷一 弦三奔到船

　　弦三奔到船下，对齐叔颐指气使：“你，去找个会凫水的来救人。”
　　齐叔白了他一眼，置若罔闻。
　　裘离挥手如风，锁住齐叔喉骨，阴恻一笑：“齐管家，即使王爷与你有什么过结，慕楼主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齐叔任他锁住要害，面色自若，“我已派人去找浮子、绳索。你以为珍珠河想跳就跳。可知道十个跳下去的九个上不来？河底长满水草，根根几丈长。裘公公不信，可以跳下看看……”
　　裘离一身冷汗，知齐叔所言未虚，悻悻放开他。五斗、大河正好找来浮子绳索。裘离忙跑去接应，一边乘着浮子在河面搜寻，一边焦急呼唤着王爷。五斗和大河亦寻找着沅湘踪迹。
　　唇上一阵温软，暖流涌动。胸中痛感恢复。眼前模糊映出他悲戚明眸。
　　他见她还有意识，眼中狂喜，拥着她想要浮上。却无法拉动她。他急忙扯住水草，可这累年茎叶，韧性十足，难以扯断。时间点滴流失，她胸中那口气消耗殆尽。看着她逐渐青紫的脸色，他眼中露出拼命挽留的绝望。
　　她亦凝视着他，知结局已不可挽回。决绝推开，朝他拼命摇头，任由自己沉坠。阿干，你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能见你最后一面，已是老天垂爱，我死而无憾。她心中悲痛，炽热眼泪化入寒凉。
　　刘义隆未理会她，一把抱住，封住她冰冷嘴唇。温热气息缓缓流入她胸，她分不清是心痛还是胸痛，只抗拒着他的气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吐纳。阿干，不要……
　　唇齿交缠倾诉着爱恋，亦是将他的生命揉进她体内。他抱着她，若比翼共舞的双碟，一起堕入永恒黑暗。
　　水波剧震，有人影靠近。蓦觉手脚束缚不再，活动自如。欣喜下，见录真手舞金刀，披荆斩棘。他神色凝重，不假思索地托起沅湘向上浮去。
　　那柄镶宝金刀晃花了她的眼睛。在魏国用来交换阿干的金刀，怎会落在录真手里？难道他……？
　　压力渐轻，隐约可见岸上绰约灯火。她霍然反应。阿干！阿干还在水底！他将气渡给了自己，定没有气力自己浮上来！她心急如焚，挣扎起来，全然不顾两人尚未脱险。
　　录真皱眉，不得已反手一掌，将她劈晕在怀，顺势带出水面。正好五斗撑着浮子过来，将她捞起。
　　录真瞥了眼满脸杀气的裘离，一言未发，又一猛子扎入河中。原路返回，很快见到刘义隆。他竟懂得如何在水中调息，保持着最后一丝意识。录真冷冷看着。只要再多等须臾，刘义隆就会溺毙，之后将他尸体带出水面，谁都不会怀疑。从此后，宋国失了一个英明王爷，自己也可少一个劲敌。他咬牙握拳，强迫自己等着他彻底气绝。
　　刘义隆面色寒紫，却清冷如水。他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感激录真救了沅湘，完全不为自己而忧。录真暴怒，脸色阴沉，一把拉住刘义隆浮上。他不会这么轻易让他死去，少了他这样厉害的对手，生命该多无趣。
　　刘义隆水性极好，出水后，稍微将息，即面色如常。一眼瞥到躺在地上的沅湘。心内惶急，飞扑过去将她抱入怀中。伸手搭住脉息，见她呼吸调匀，仅晕了过去，遂放下了心。
　　刘义符看着满船嘈杂，他这个皇帝早已不是万众瞩目，心内莫名烦躁。“什么乱七八糟的。朕走了。”拂袖而去。弦三满头冷汗，忙尾随其后。
　　明珠见沅湘躺倒，不知死活，想起她落水原因，再见到刘义隆抱着她的神情，不免吓得腿肚子直抖。
　　录真握拳站立，手中紧捏着刚夺回的金环，垂首不语。
　　狐公子笑着走到明珠身旁，一掌打晕她，顺势揽住，扔给录真。面上笑容敛起，微眯双眼精光闪烁，正色望向刘义隆。
　　刘义隆的眼色冷冷从他们身上扫过，低头怜惜地替沅湘捋了捋头发，轻声道：“这次算了。你们走吧。”
　　两人大出所料。录真僵硬笑笑，抱起明珠，缓步而出。狐公子紧赶几步，却猝然回身，朝他拱了拱手，朗声道：“三王爷，后会有期！”说完，大步流星而出。裘离几疑眼花，这胡人眼中竟流露出一丝敬佩。
　　昏沉间，感到有人贴着她耳边呼唤呢喃，可声音逐渐远去，让她心慌。她拼命追着那白衣身影，想要呼喊，却发不出一声。
　　“阿干——”她猛然惊醒，抚上狂跳心口，分不清是梦是真。
　　已是深夜，自己躺在房内，四周空无一人。她抱膝而坐，心似掏空。她又伤了他。阿干……阿干……
　　她再难按捺，起身而出，跨上玉兔，驰入夜色。
　　阿干，对不起。经历过今晚我已悟透。人生匆匆，短短数十载，为何要不懂珍惜，为不可留之人挂心费力。阿干，我不想再错过你！
　　奔到宜都王府，纵马下跃，跳上台阶。一群侍卫挡住去路。
　　“何人大胆！竟敢夜闯王府！”
　　沅湘正欲辩解，门内闪出一熟悉身影。借着月色，同喜看清是慕姑娘，大喜，喝道：“是王爷贵客。不得无礼！”众侍卫恭敬退却。
　　沅湘一把拉住同喜，“快带我去见王爷。”
　　同喜笑道：“姑娘请随我来。”听他语声中掩饰不住的喜悦，她唇角亦淡淡漾开笑容。
　　“姑娘来得正好。王爷似乎心情不佳，一人呆在芙蕖台。我们都担心王爷，却谁也劝不得。姑娘来劝劝王爷真是太好了，王爷见了姑娘，就什么烦恼也没有了。”
　　同喜说得真挚，沅湘听来心酸，眼中雾气迷蒙，却笑道：“你听谁说的？难道我是灵丹妙药？”
　　“可不是么……”同喜眼光往前一瞟，笑容顿僵，未说完的话咽在舌尖。
　　随他视线看去，见芙蕖河边，灯火明亮。光芒最盛处，一着鹅黄衫子的宫装美女正容色端庄的望向她。她似乎十八九岁年纪，气质华贵，丰姿玉肌，体态优雅。如此高贵气质，衬着她那双哀怨眼眸愈发楚楚可怜。
　　沅湘心惊，那眼中怨色摄人心魄。似乎刹那间读懂所有情结，万剑穿心般的嘲弄。她微摇着头，步步后退。阿干上次要带自己见的人难道是她？他的王妃！他的妻子！她怎么那么傻，那么笨。怪不得阿干几次欲言又止，裘公公也是欲言又止。还以为他是她的良人，却不知他早有良人！
　　同喜见两位主子互相仇视的目光，心内叫苦，狠扇自己一巴掌，跪下请安：“奴才同喜叩见王妃。”
　　袁齐妫收回目光，撇头看向水面，默默无言。
　　沅湘扯了扯嘴角，既对自己视而不见，她又何必自讨没趣呢？转身欲走。
　　“慕容姑娘——”袁齐妫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这让王爷一直念念不忘的名字，竟如此拗口，如此生疏，可语气中却带着十足恳切。
　　沅湘身子一震，滞住脚步。
　　齐妫手指着岸边，一兰舟静卧，伤感道：“请慕容姑娘去劝劝王爷。这船载不动我。”
　　沅湘不能置信的看着她。究竟要有多爱，才愿意让其他女人去宽解自己的丈夫？刘义隆、她、录真、明珠和自己，到底谁毁了谁的幸福？
　　齐妫凝望着她，眼神不带一丝闪烁。沅湘心内酸楚，却装作开心道：“好！我替姊姊将姊夫劝回来。”说完，轻身一跃，踏上兰舟，往十里荷塘荡去。
　　齐妫闻言，眼里有泪珠滚动。她目送兰舟消失在水烟中，怀揣着渺茫希冀，久久未曾动步。
　　满塘荷花开得正好，一个个粉雕玉硺，在月华下，娉婷生姿。微风吹送荷香，水汽氤氲。放眼望去，莲叶田田，铺展在迷蒙雾色中。沅湘急急剥开一丛丛荷叶，绕着荷塘转了好几圈，却找不到他一丝踪迹。她的心蓦揪起来，颓坐于舟。难道真的从此失去他了吗？眼中微有湿意。
　　一声清越笛声传来。沅湘如闻天籁，一下从舟上站起，侧耳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