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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何以忘忧 那女子面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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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擦干眼泪,抚摸双手,心下凄然,知自己今后再也不会做糕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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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同喜带着巨额银票前来。
沅湘瞪大眼睛方看清数额,“三万两!”“啪”地合上,扔到同喜怀里,摆手道:“我不能收!这辈子都还不起!”
同喜早有预料,嘻嘻赔着笑脸:“我家王爷说了,不是给姑娘的,而是借给秦淮楼。生意将来整顿好了,日赚斗金,区区三万两不算什么。王爷让姑娘务必收下,应付眼下困局。”
沅湘一阵纠结,最后勉强同意。“好,我收下。不过你得收个欠条回去。”
同喜点头哈腰,“那姑娘拟个吧。”脸上喜不自胜,心道总算收下了,不然回去可怎么交代。
沅湘铺开两张雪笺,顿笔润墨,一挥而就。随后取出印章,在左下角盖上殷红“秦淮楼记”,篆字风骨柔媚,姿若流雪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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沅湘不理外界质疑,重开秦淮楼。明朗净阔,一派新象,全不似以往风情。比起金陵坊的喧哗,更为文人雅士钟爱。偶有纨绔,前来滋乱,皆命人打出去。一时间,秦淮楼因不惧权贵,平民亲和而名声大噪。却无人敢夺其风头,皆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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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楼主,请!”二斗将沅湘引至花园,悄声退下。
再次亲临录府,见到昔日紫萱,心情竟是平静。抬头望向万里无云,清透好似不染尘埃。低头抚触娇花,惊叹录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它们常开不败。她云淡风轻的笑了。忘忧草,还有什么不能让人忘记?
一着鹅黄衫裙的女子手捧茶盘而来,跪倒在石凳前,低头恭敬:“奴婢新月服侍姑娘用茶。”
声音娇糯,身材瘦削,别有一番楚楚。沅湘看着眼生,不忍拂了她好意。遂转到她面前坐下,借机打量。脸容标致,眉横远山,肤白唇红,真正一个美人。
沅湘伸手去接茶,随口问道:“姊姊是刚来的?”
那女子面上一红,不疾不徐地答道:“奴婢是录大人刚纳的侍妾。”
“哐啷”一声,茶水泼溅,茶碗亦滑落到地,“哗啦啦”地打着转,半晌方停。
沅湘懵住,聆听窒息空闷中那突兀碰撞,仿佛利刃划过心头。
“这是干什么?!”录真不失时机而出,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她面上表情。
新月匍匐在地,吓得浑身发抖,“大人饶命!”
录真冷冷道:“带她去收拾衣物,赶出去。”
“是!”二斗拎起她,如提鸡仔,将她拖了出去。
沅湘怒不可遏,“她是你的侍妾,赶出去怎么过活?!”
录真笑如暖阳,心情似乎极好,一撩袍摆,悠闲坐下,抬眸道:“我这是‘以彼之道,还治彼身’。”
“你……”沅湘气结,刚想狠狠反驳,可想到此行目的,还是忍了。她拍拍胸口,挤笑道:“录大人,我不和你玩小孩子的把戏,也不逞什么口舌之利。今日我是来和你做交易的。”她从袖中掏出一张已然盖好红印的地契,往石几上一拍,道:“梅兰竹菊所占的山川林泽卖给你,加上三万两白银,换取秦淮楼及其下所有产业。从此后,秦淮楼与你录真毫无瓜葛,两不相欠。”
录真随手打开地契一看,冷笑两声,一双亮眸停留在她身上:“有趣!我对你是欲罢不能了。”
沅湘羞怒,隐忍着嗔了他一眼,“你最好考虑清楚。不然的话……”
“怎样?”录真不知何时站到她面前。
她往后一跳,冷笑道:“我就把你干的好事告诉徐大人。相信他比我对你,到底是姓录,还是姓卢,更感兴趣。”
录真朗笑两声,盯着她道:“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能保证卢芸手下会就此放过我?”
“我现在是秦淮楼的楼主,他们不会乱来。今后你做你的富贵荣华梦,我过我的柴米小日子,互不侵犯。不过我奉劝你,身居高位也别得意忘形,多行不义毕自毙!”沅湘甩着腰间金丝,警告道。伤好以后,沅湘开始练武,还找了巧手兵器匠为自己打造一件轻软兵器。以金丝制成,软而韧,不用时缠至腰间,坠下两端既可为饰,又是一件钩子,方便有时翻墙、爬树。
录真瞟了眼她腰间,笑道:“我是商人,不做亏本买卖。”
沅湘倒退两步:“这片地至少值十五万两,加上三万两将近二十万两,怎么亏了你!莫非你要坐地起价?”
录真丝毫不让,“秦淮楼及其产业该值三十五万两。你的那些本钱根本不够。”
“录真,你欺人太甚!秦淮楼因牵连刺客之事,早掉价了!”沅湘气指着他,手微微颤抖。
录真笑睨:“做生意凭的是你情我愿。既然慕楼主想捡便宜,我却没有贱卖的道理。”
沅湘气的背转身子,欲拂袖而去。可转念,还是回头,咬牙道:”说吧,什么条件?”
录真唇角上扬,“虽然慕楼主急着想和我撇清关系,但我却舍不得。这样吧。回到我身边,我连秦淮楼带产业全送给你。你也不用想着卖地借钱,省得欠那么多债。”
沅湘纤眉紧蹙。暗忖他竟派人盯梢,连同喜来送银子都被他获知。不过背后玩花样正是他所擅长。这样想着,也就释然。不屑地哼了声:“你以为我是什么人。想要便要,想扔便扔。不要以为,那日火船上我舍命护住你,是对你还存有念想,我只是不想欠你的情,不想让自己的双手沾满血腥!”
录真额上青筋跳了跳,面上仍带微笑:“既然我的办法你不同意,那你给个主意。总之,我不会贱卖。”
沅湘来回踱了两步,终下定决心,伸出三根指头,“三十万两!不够的十万两先赊着。等将来秦淮楼赚了钱,一并还你!”
录真挑了挑唇角,“赚钱?是凭你每日将糕点送人的慷慨,还是凭你得罪权贵的清正?”
沅湘不理会他嘲讽,激将道:“录大人一向胆魄惊人,怎的连风险愈大愈赚钱的道理都不懂?这么怕亏么?”
“不怕。你亏了最好,这样我可连人带楼一起收回。”
“哼!休想!我只问你一句话,这契约你签不签!”
录真露出阴测测一笑,“签!”
太过爽快。她一怔,反复将契约看了两遍,手指左下,谨慎道:“在这,印上你的指印,并盖上印信。万一指头断了,还可对证。”
录真苦笑摇头,却不反驳,欣然按印盖章。
沅湘收过契约,对着未干印迹吹了吹,嫣然一笑,颇为满意,“多谢录大人成全。还请录大人看在我们合作愉快的面子上,饶五斗一命,早日送他回来。”她折起契约,收进怀里,超他洒然拱手,扬长而去。
录真盯着她背影,瞥向她腰间跳跃闪烁的金钩。那金钩形状奇特,俨然一朵萱花形态。他唇边浮出一丝不可琢磨的微笑,内心笃定,似自言自语:“沅湘,你逃不了的。”
沅湘刚出花园拱门,就见地上一发光物什,捡起细看。是录真以前佩戴的“鹰熊”耳环,金光澄澄,雕工高超,仿佛雄鹰翱翔于九天,猛熊逐鹿于神州。想到此为录真之物,一气之下,想丢了了事,可转念一想,又偷偷揣入怀中。四顾无人留意,往门口走去。
刚出府门,见一红缎马车遥遥驶来。沅湘迅疾回身,报复心起,扯下腰间金线,手起钩落,将门口一应摆设全都推倒,一片狼藉。
录真在园内向二斗交代事情,猛听一阵巨响。诧异之下,携了二斗前往查看。见满地残花败草、破瓷烂瓦。沅湘低头抱膝,一脸落寞。
录真心内莫名大恸,忙将她拉起,半抱在怀,柔声问:“怎么了?”
沅湘抬眸看他,幽幽道:“录爷,你曾说过,只要我能解气,就算把整个府邸拆了都没事。”
录真心中巨震,多久没听她这么叫了。那纯净不可名状的眼神,仿佛又将那巧笑嫣然的少女带回眼前。他伸手想触摸她清亮眸子,却在快触到时,瞥见一丝狡黠。他手顿住,心中陡生寒意。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徐明珠正弯腰立于马车上,欲下不下,满脸惊怒。
沅湘嘻嘻笑着推开录真,啜唇为哨,“玉兔”听到主人命令,奋蹄而奔。她敏捷上马,大笑道:“徐家娘子,等会你要撒气,问问录真可有给你解气的法子?”她紧拽马缰,“玉兔”一声长嘶,绝尘而去。
明珠的马也是汗血宝马,不知为何,听到“玉兔”长嘶,竟不安躁动。车夫花了好大力气才将马稳住。明珠惊叫,摇晃欲倒,幸好录真上前,将她抱至怀中。
沅湘紧扣马鞍,箭般射出。眼泪如决堤洪水,一发不收。她紧咬着唇,任泪无声而落。伤人者必自伤。她又是何苦?
录真扶受惊过度的明珠入内休息,又哄又劝还是无法让她平静。索性笑而不语,看她哭个不停。
明珠以绢拭泪,半天方止住抽泣。蓦地发现手中绢帕是录真所给,气怒之下,摔在他怀中,起身背转,忿忿道:“怪不得你没空见面,推说政务繁忙,原是整天和那个贱人厮混在一起。”
录真心中不悦,柔声道:“她现在是秦淮楼的楼主,来结账罢了。”缓步走到她面前,牵起她手,眼中含笑,“只是一风尘女子,何必跟她一般见识。你也知道,我对你的心思。”
徐明珠心神微漾。这是他第一次承认她在他心中地位。她抿唇偷笑,气消大半,假嗔道:“那今后不许和她来往。还有这次挑衅,我绝不善罢甘休。你要替我出气。”
“好,什么都依你。直到小娘子满意为止。”录真柔情款款。
“爹爹让我把这东西带给你。”明珠从袖中掏出一卷火漆文书,递到录真手中。
录真接后随手搁在案上,笑对她道:“真是有劳你了。”
明珠见他话语生分,又想到阿父的嘱咐,气甩着袖子扭身而走,“罢了,罢了,你忙你的吧。我走了。”没走几步,顿住。心里虽骂自己没出息,可还是转过身,悠悠问道:“明天我和几个姊妹约好去郊外游玩,录大人能否护送一下?”
录真含笑不语。
明珠的心点点下沉。她紧咬着唇,欲推门而出,不想身后终传来一声从容回答:“好。什么时候?”
她尽力克制住喜悦:“明日一早,我让小厮来通知。”说完,羞红着脸小跑而出。
随着明珠远去,录真脸上如罩寒霜。他急急去掉火漆封印,展开文书。竟是誊写的两份奏折。一份规劝皇上刘义符言行,劝其莫要与左右狎昵,游戏无度。另一份是庐陵王刘义真向朝廷索要供应,以及请求回京师建康的上书。录真默默看完,脸色愈加肃穆。“二斗,取火烛来。”
火焰舔舐纸柬,霎时灰飞烟灭。“四斗在宫内可有消息?”
二斗摇了摇头,“没有。”
录真稍稍放心,“看来一切顺利。”
“徐大人要有所行动?”
“若把王弘比作一只夹着尾巴的狐狸,徐羡之就是一只盘桓在高空的凶狠老鹰,谋篇布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录真轻叹口气,“不过他想做的正合我意。我担心的是过早暴露自己。徐羡之此举不知是试探还是拉拢。”他踱到窗前,负手而立,沉声道:“通知三斗,前往厉阳,密切监视刘义真的举动。”
“是!”
“还有,传五斗回来。”
二斗似有些意外,“公子真打算让五斗回秦淮楼?”
录真凝视着门口,神情似喜似悲,良久,才“嗯”了声,“他除了活着,暂时没什么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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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晨间,听得喜鹊在窗外啼叫。沅湘心有所感,靠窗凝望。一眼瞥见街上一英气挺拔的布衣少年牵马而来。她猛地从榻上站起,急冲下楼。
多日不见,个头又高了些。似经历过一番风尘,脸膛晒黑,却更显结实。“五斗。”沅湘激动地道。
“慕姊姊。我回来了。”他眼中隐有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