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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酒烈梅酸二 “阿干,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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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诗!”沅湘拍掌应和,假装没听出深意,撅嘴道:“可惜我不会作诗。要不然也可以合上几句。”举起筷子插向糕点,“我也尝尝。”
刘义隆神色一慌,忙按住她手。沅湘不解地看向他。刘义隆微愣,略显尴尬地笑了笑,不露破绽,“梅蕊、蒿草、荷叶皆是寒物。你身子尚在病中,吃不得。”
沅湘悻悻放开手,鼓着腮帮子:“在你面前,什么都不能吃,不能喝。我都快成仙了。”
想起上次山中争酒之事,两人相视一笑,默契了然中夹着淡淡无奈。
他又给自己斟了杯酒,脸色平静地一饮而尽,指尖捻着酒杯,眼神似喜似愁,声音透着飘忽:“我发现不恨他了。”
“嗯?”沅湘一怔,待明白过来他在说他父王时,又同情地点了点头。
他茫然看向远方,陷入无尽回忆。“本以为会恨他,其实心里一直奢望,若有一天,父王对我说,他对不起我娘。也许我会原谅。可他至死没做,任他欠下的血债将他生命带走,马不停蹄的为王朝选好接班人。可对我,什么都没留下。” 酒烈入喉,带来酸涩满心。他眼中悲戚映在绿色酒液中,浮浮沉沉,轻荡浅漾,“有时候,想象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液,隐隐自卑。他那么高大,冷酷,百战不败,恍如天神,偌大天下皆是他手中棋子,这里面也包括阿母和我。一直不甘心,也一直想如他那般强大,却不可得。人家笑话他三儿子冷漠清高、脾气古怪、不近人情。也许是一直以来自暴自弃的念头在左右自己……”
“阿干,其实你也很有本事,只是没机会,你也不屑去施展罢了。”看着他一脸落寞,沅湘心中涌出悲浓,动容地抓住他手,安慰道。
她施施然的笑着,大方从容,未见矜持。她知他此时心情,如她经历过政变醒后一样,突然痛失亲人,茫然无助,迫切需要一个支撑,来破解眼前迷障,重拾希望。
她眼中闪着希冀光芒,灿若星辰,在他阴霾心间铺泻下脉脉光明,一如北地那次邂逅,她带给他的温暖和感动。
“沅湘,我希望永远不要有机会去施展。此生只想远离宫闱,自由自在,佳人相伴,岁月静好……”他一动不敢动,贪婪地感受着手背温软。任月华如练,倾洒身周,唯恐这梦幻般的幸福转瞬即碎。
沅湘身子一颤,那句暗合她心期的话,仿佛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寄语。对了,是太子阿干。 “远离宫闱,莫再受人利用”。可她现在……?沅湘苦涩一笑,抬手摆弄起酒盅,“我真傻。”
刘义隆一瞬失落,知她又陷入痛苦回忆,“你不傻,是太善良。”
“是不是无情无义,就能不受伤害?”
“那样你会开心吗?”
沅湘“扑哧”一笑,他简单几句,便将问题迎刃而解。此局永无答案,尽是心结。除非,身处局外,方能一片澄明。
“阿干,其实我很怕。”她垂眸,睫毛轻颤,透着惊悸不安,“皇上万一追查,秦淮楼上下恐无一幸免。诛九族,连坐,多少无辜性命不保。我自离开北方一直住在这。不能看着他们不管。可若皇上真怪罪,自己也在劫难逃。你说,我该怎么办?虽没有直接参与,可与五斗米教的关系,那么多巨额钱财的流向,还有明里暗里传递出去的情报。一旦出事,树倒猢狲散,凡被秦淮楼买通过的朝臣,估计都巴着它死,以免和自己扯上不清不楚的干系。”
刘义隆紧了紧她手,安慰道:“阿兄是个好玩之人,朝政将来都把持在徐羡之手中。徐大人短期内不会动秦淮楼……”他顿了顿,将后半句话隐去。因录真和徐明珠的关系,徐羡之暗地里压下不少弹劾录真的折子。不然,刺客事件、秦淮楼意外关门、芸娘失踪,哪一样追究起来都足以让录真狗急跳墙。
他看向远处四大雅居,淡淡道:“能告诉我将它们卖掉的原因吗?”
沅湘脸红了红,诧异道:“你怎么知道?”
他静静看着她,那两抹不知是羞赧还是情涩的绯红,入目刺眼。还有什么是你心中迫不及待想要摆脱掉的记忆?越是在意,越想忘记。心中滋味难言,却依旧清浅一笑,“当你说今后再也吃不到梅厅的梅子时,猜到的。”
沅湘点点头,身上窘迫立去。轻叹口气,“研究了好几天的账册,发现芸姊姊真是个只会花钱的主。很多钱财流向都无记载,只一堆亏空和烂帐。只有四大雅居所占山地是用她自己的钱所买,还值几个钱。卖了它们,一方面可减少用度,维持日常开销,另一方面,我想用多余的钱回购一部分录真的产业。”
刘义隆闻言,惊讶地看着她。
“经历过这么多事情,凡事只有靠自己。朝堂即使现在不追究秦淮楼,日后迟早会怪罪。我得尽快和录真撇清关系,做秦淮楼该做的事情,不再让弟兄们干刀尖上添血的勾当。”
“我可以帮你。有什么难处告诉我……”刘义隆对她更多一丝敬佩。
沅湘摇了摇头,“阿干,我不想把你扯进来。你是王子,身份特殊,若受到皇上猜忌,会更加危险。”
刘义隆心中一暖,情不自禁地伸手抚过她微拧眉心,笑道:“再这么愁下去,都要长皱纹了。”
沅湘气哼一声,笑瞪着他,“还说我呢。你总是冷着脸,让人看了笑都不敢笑……”她凑近他盛满笑意的眼睛仔细端详,“不过现在笑得多了,今后还要多笑笑才好。”
薄嗔轻怒,昔日人儿就在眼前。他凝视着她,只觉心中欢欣,郑重承诺:“我会的。”
沅湘歪着头,俏皮地眨了眨眼睛,“阿干,我答应你的事情也一定会做到。”
刘义隆但笑不语。他心知,现在什么都不做,是对她最好守护。空气中多了份友情的芬芳,虽不及爱情迷醉,但也悠然长久,让人如饮甘澧。
月上中天,凉风习习,吹送不知名的花香弥漫亭轩。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听窗外虫声哝哝,享受来之不易的静谧和温馨。
“我想去看下齐叔。”沅湘望着门外,无奈回到现实。
“嗯。我也该走了。”纵然不舍,却终须一别。
“明天你什么时候走?”
“很早。你不必来送我。秦淮楼的事情尽快处理好,只是千万别自苦。”
沅湘点着头,想到有个把月看不到他,心里止不住的空落。
刘义隆从榻上起身,缓缓向门外走去,每一步都似走得艰难。
“阿干——”沅湘猛地站起,喊道。
刘义隆脚步顿住。
“我回秦淮楼是为了寻找自己身世。”沅湘盯着他背影,急切中夹杂着愧疚。
刘义隆唇边漾起笑意,转身面对:“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她好奇地跑到他面前。
“当时恼你为何不向我解释清楚。”他淡淡道:”不过后来仔细一想就明白了。”
她低下头,当日对他的“不敢、不想、不愿”,他竟然都懂。
“沅湘,你不必介怀。我可以等,等你抚平伤痛,重新开始。你既然决定有所行动,就不必担心连累我。至于你心中愧疚,那更可不必。等我从荆州回来,答应跟我去见一个人。”
沅湘点了点头,她的担忧在他眼里根本不是问题。他知她心,好似长住她心一样。这种默契让她安然。狡黠一笑:“阿干,那日射覆我有答错吗?”
“有,不然为何要用白糖糕负荆请罪?”
“正是因为送你白糖糕,才知你曾经口中之苦。”
“那你当时可知为何而苦?”
沅湘无语。两人对视一眼,无言而笑。过去误会在戏谑中化解,伤感离别反而言笑晏晏。
“我走了。你多保重。”他深看她一眼,转身而出。
沅湘呆看他远去,好半晌,才缓缓走到案前坐下。梅酒还未饮完,倒掉可惜,今后亦喝不到了,不如尝一尝。一饮而尽。酒刚入喉,她就抓着脖子一阵干呕。酒的辣烈将梅酸带遍四肢百骸。眼眶一涩,涕泪横流。她心中涌起不详,颤抖着夹了粉糕放入口中,呜咽着吃完。随后又夹起绿糕,塞到嘴里,拼命咀嚼。糕点太多,梗了喉咙,她又给自己斟了杯梅酒,笑着细细品味……酸甜苦辣的滋味在舌齿间纠缠,一如他独自品时那笑容下的难言滋味。眼泪如断线珍珠,簌簌而落。她蓦地大笑,将案上器皿掸落……